常態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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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normality）並非不言自明的自然事實，而是被髮明出來的概念。這一發明過程始於19世紀比利時統計學家 Adolphe Quetelet，並由 Francis Galton 等人推向極致。
從"和諧"到"正常"
在古希臘希波克拉底傳統中，健康被理解爲和諧（harmony）——體內四種體液（血液、黏液、黃膽汁、黑膽汁）的平衡，或個人與環境的平衡。全球多種傳統醫學（中醫、阿育吠陀、古埃及醫學、印加醫學）均持平衡觀。這一觀點延續至 17 世紀。
兩個關鍵轉折改變了這一切：
- 笛卡爾（1641）：在女兒 Francine 去世後，將身體重新定義爲"機器"——健康成爲機械式的"正常運轉"。此隱喻最初被視爲異端，但在 19 世紀工業資本主義背景下被廣泛接納——並非因爲科學必然性，而是因爲它自然化了資本對工人生產力的需求
- Quetelet（1835）：在法國大革命和比利時革命之後的背景下，將天文學的"誤差曲線"應用於人類，創造了第一個關於人類"正常"的科學
Quetelet 與誤差曲線
- 統計學最早由 16 世紀天文學家開發，用於預測無法持續觀測的行星軌跡
- 1801 年，德國數學家 Gauss 開發了基於鐘形曲線的公式，成功預測穀神星軌道。這條曲線被稱爲"誤差曲線"——偏差被理解爲偏離規範的"誤差"
- Quetelet 在 1835 年《平均人》（l'homme moyen）中將此應用於人類：發明了 BMI 公式，奠定了平均心率、正常肺活量等概念的基礎
- 關鍵跳躍：Quetelet 將平均人等同於完美和道德良善——"如果平均人被完全確定下來，我們或許可以將他視爲完美的典範；而任何偏離……都將構成一種畸形"
- 如 Lennard Davis 所言：Quetelet"爲中產階級提供了合理性。平均人成爲中庸生活方式的典範"——這在政治上將中產階級白人男性自然化爲人類理想
- 同時，"平均人"也與民族國家綁定——法國的完美男性不同於德國的——爲種族民族主義提供了"科學"依據
Galton 的範式
Francis-Galton 將 Quetelet 的統計思想推向了激進方向，Chapman 將他定位爲常態範式的真正奠基人：
- 將表親 Darwin 的自然選擇與 Quetelet 的統計方法融合——"將同一定律應用於心智能力"
- 用中位數取代 Quetelet 的平均值——使高智商成爲最高等級（Quetelet 框架中極端值是不理想的）
- 創立了心理測量學、行爲遺傳學、雙生子研究法、"先天 vs 後天"術語和優生學
- 明確將生產力與優越性掛鉤："精力是勞動的能力……白癡則虛弱無力、無精打采"
- 如 Donald Mackenzie 所言：高爾頓的研究是"知識貴族階層的實踐與經驗被投射到自然之上"——專業人士在頂端，非技術工人和失業者在底端
- 其倫敦心理實驗室開創了將個體能力脫離環境、物化爲固定數值的研究方法
高爾頓範式的制度化
- Kraepelin 將高爾頓範式引入精神病學，建立至今主導的診斷分類體系
- 優生學在 20 世紀初成爲全球運動——英國（Churchill 支持強制隔離）、美國（"更優嬰兒"競賽、強制絕育）、蘇聯（1920 年成立俄羅斯優生學會）
- 納粹德國將其推向邏輯終點——"T4 行動"系統性屠殺精神障礙者。Chapman 指出：孤獨譜系診斷是在納粹佔領下的奧地利被創造的——Hans Asperger 將不符合"士兵心態"的男孩列爲病態
- 二戰後威權優生學失去支持，但常態範式未變——優生學教授只是換了部門，"優生學"變爲"遺傳學"
關鍵轉折：從描述到規定
常態概念經歷了一個關鍵轉變：
- 最初是描述性的統計工具（描述"平均"是什麼）
- 逐漸變成規定性的社會標準（定義"應當"是什麼）
- Galton 將正常性、生產力與健康三者混合並混淆——"偏離常態"從統計事實變成了道德缺陷
- 這一概念隨後"深深植入集體意識，顯得永恆而客觀，從而掩蓋了其物質根源與歷史偶然性"（Chap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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