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aemer & Kraemer (2026) — 重新审视知识：孤独谱系社群中的感官与社会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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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Kraemer, E., & Kraemer, I. (2026). Re-examining knowledge: Sensory and social challenges in the autistic community. In J. L. Anderson & S. Cushing (Eds.), Contemporary Philosophy of Autism (pp. 185–205). Routledge.

作者：Eric Kraemer（University of Wisconsin-La Crosse，认识论专业哲学家）、Ira Kraemer（自我认同为孤独谱系者，对感觉超敏极为熟悉）

收录于：Anderson & Cushing Eds. (2026) - 当代孤独谱系哲学，第 10 章

类型：论文集章节

#核心论证结构

Eric Kraemer（认识论专业哲学家）与 Ira Kraemer（孤独谱系者）合作论证：

1. 孤独谱系群体的感官敏感性是真实的、系统的、有生理基础的——但神经典型人群几乎从不承认这些体验的真实性，导致系统性的感官煤气灯效应
2. 感官煤气灯效应使孤独谱系者怀疑自身感官——剥夺了他们依赖亲知知识（知识获取最重要的来源之一）的能力，并与述情障碍交互加剧身心健康危机
3. 将孤独谱系认知者纳入考量后，各大认识论理论——基础主义、融贯论、可靠主义、德性知识论、社会认识论和立场认识论——均需做出实质性修正
4. 实践建议：教育神经典型人群了解感觉处理差异、直接从孤独谱系成年人获取信息、建立孤独谱系支持小组

#10.1 引言：将神经殊异者纳入认知者模型

大多数哲学家默认将理想理性的神经典型人类作为判断心智如何运作、知识如何获取的标准。但这一假设已不再适应当前研究——并非所有人类都是神经典型思考者，也并非所有知识都以相同方式获得。

"是时候开始将我们的关注焦点转向包括神经殊异的人类思考者了。"

本章讨论三种知识来源：直接感官经验、证言（从他人提供的信息中学习）和推理。不试图为某一种哲学理论辩论，而是指出关于这些问题的思考需要通过回应孤独谱系群体的经验来得到丰富。

#10.2 感官差异是真实的

孤独谱系群体的大脑处理感觉信息的方式与大多数非孤独谱系群体的大脑截然不同（Danesh et al. 2015）。

#10.2.1 感官敏感性全景

孤独谱系群体普遍存在多种感官敏感性，具体数量和类型因人而异。每种敏感性都有其独特的后果和触发因素。

感官超载的后果：

• 无法/困难思考
• 关闭/崩溃
• 无法说话
• 眼神接触不适/压力
• "大脑燃烧"感觉
• 一种感官的过载可能导致其他感官过载

#听觉敏感的深度分析

听觉过敏（hyperacusis）：定义为对响亮声音产生躯体疼痛或不适，在孤独谱系群体中患病率高达 50%–70%（Wilkenfeld & McCarthy 2020; Williams et al. 2021），且在所有年龄组中比例相近。

听觉过滤减弱：在包含多个声音和一个目标声音的听觉任务中，大多数孤独谱系成年人注意到背景中有声音在说"我是一只大猩猩"——但大多数神经典型成年人要么没有注意到，要么能够忽略（Remington & Fairnie 2017）。这表明许多孤独谱系者同等地听到所有听觉声音，无关刺激对其的干扰程度远高于神经典型人群。

#10.2.2 感官敏感性的日常痛苦

"孤独谱系群体几乎一生都处于过度刺激、痛苦且令人苦恼的感官环境中。他们往往难以逃离感觉轰炸，而这很大程度上源于非孤独谱系群体缺乏相关知识与意识。"

量化比较：

• 公交车峰值噪音可达 114 dBA——足以导致听力损伤（Yao, Ma & Cushing 2017）
• 公共卫生间烘手机噪音超 100 dBA（Keegan 2020）
• 家中日常声响——吸尘器、吹风机、马桶冲水——同样令人痛苦（Wilson et al. 2017）

关键类比：光与声轰炸常被用作酷刑手段，联合国与欧洲人权法院已明令禁止（Davies 2009）。然而孤独谱系群体每日被期望在这些等同酷刑的环境中正常活动。

神经典型双标：当神经典型人群因突然的极端感觉刺激而捂住耳朵、喊叫或逃离声源时，这些反应被认为可接受——"因为其他有相同感觉体验的神经典型人群能够理解"。但当孤独谱系者在神经典型人群认为"正常"的感官环境中做出同样反应时，行为就显得不合理。"这是因为神经典型人群无法拥有与孤独谱系群体相同的感觉体验，因此无法理解孤独谱系者只是对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做出了'正常'反应。"

#10.2.3 ABA：基于感官否认的"治疗"

这种对行为的误解成为应用行为分析（ABA）的基础。ABA 是美国最广泛接受的孤独谱系"黄金标准治疗"方案，在大多数州是唯一由保险覆盖的"疗法"。

ABA 的问题：

1. 已被证明既无效也不道德（Shkedy et al. 2019）
2. 通过持续让孤独谱系儿童暴露于感官疼痛（如巨大声音）来"消除"其行为——训练他们抑制对该刺激的反应
3. 案例：研究人员将一名对巨大声响捂住耳朵的 6 岁孤独谱系儿童视为"问题行为"（Devlin et al. 2008）——但训练孩子停止捂住耳朵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即感官疼痛的内在体验
4. 神经典型 ABA 治疗师无法拥有孩子所经历的感觉体验——"当敏感性只有孤独谱系儿童能感知而治疗师无法感知时，治疗目标又如何实现呢？"

"对于有超敏感性的孤独谱系儿童，应用行为分析疗法正在积极地教导他们抑制疼痛，并在承受压力时假装表现得正常。"

研究表明具有感官敏感性的孤独谱系者不会对感觉刺激产生习惯化（Danesh et al. 2015）——使得这种治疗既无效又有害。Pearson & Rose（2021）将孤独谱系伪装定义为"在多个领域中抑制自然的孤独谱系反应并采用替代行为"。

#10.3 认识论理论与孤独谱系

#知识的三种类型

#10.3.1 亲知知识：感官煤气灯效应与述情障碍

感官煤气灯效应：一个人贬低另一个人对其自身感觉体验的感知和知识的行为。

"神经典型人群对孤独谱系者感觉体验的不信任，导致了孤独谱系者内在感觉世界与他们在生活几乎每个方面被期望表现出的行为之间产生脱节。"

案例：多年来，每当父母倒空洗碗机时，总告诉孤独谱系儿童"没那么大声"。但对孩子而言，噪音带来的疼痛如同冰锥刺耳。孤独谱系群体从小被"教导"这些剧烈的感官疼痛是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甚至终其一生。

述情障碍的叠加效应：一些研究表明述情障碍在孤独谱系者中可能是遗传性的（Bird & Cook 2013）。述情障碍进一步加剧感官煤气灯效应——使孤独谱系者更加忽视或质疑自身的基本情感和需求。

健康危机：

• 34.2% 的无智力障碍孤独谱系群体曾经历自杀意念，普通人群为 9%；自杀计划（21.9%）和自杀企图（24.3%）远高于普通人群的 2% 和 3%（Newell, Phillips & Jones 2023）
• 大多数孤独谱系者仅仅因日常感觉体验而处于慢性疼痛状态
• 孤独谱系成年人自报在 51 项指标中的 50 项上获得的医疗保健质量低于非孤独谱系成人，且更可能患有慢性健康状况（Weir, Allison & Baron-Cohen 2022）

疼痛表达差异：Tordjman et al.（2009）发现，孤独谱系儿童在抽血时心率显著高于神经典型儿童（表明更高压力水平），但实际表现出的面部表情更少。孤独谱系群体的疼痛反应继续不被识别，或充其量被神经典型成年人低估。

致命后果：孤独谱系群体往往比神经典型患者更晚寻求医疗护理，导致癌症诊断时已处于晚期。医生和医疗人员常因缺乏对孤独谱系者感官和疼痛体验的了解而忽视孤独谱系患者的医疗关切和需求。

#10.3.2 能力知识

能力知识通过体验式学习获得。但由于感官敏感性，孤独谱系者通过这一途径获取知识的机会可能少于神经典型人群。

案例：在炎热晴朗的日子里，家长逼迫孩子学习骑自行车，孩子可能表现出抗拒行为——并非因为任务本身，而是因为孩子的光线和/或温度敏感性未被任何人察觉。"对严酷户外环境的感官知觉可能过于刺激、痛苦或难以承受，才阻止了这一教学时机的发生。"

#10.4 命题知识理论与孤独谱系

Kraemer 与 Kraemer 逐一检视六大认识论理论面对孤独谱系认知者时需做出的修正。

#10.4.1 基础主义：确定性承诺及其失败

基础主义认为命题知识建立在基础信念（因其本性而得到证成）之上，这些信念为所有其他知识提供证成。

对孤独谱系者的吸引力与失败：

• 承诺确定性——孤独谱系群体重视确定性
• 感觉超敏所产生的感知信念似乎提供坚实知识基础
• 但：确定该使用哪些推理原则从感觉信念过渡到非感觉信念极其困难——这些规则必须通过个体经验获得，"通常涉及试图弄清楚神经典型人群的推理方式"
• 孤独谱系者感到不确定——因为他们的感觉体验不被非孤独谱系群体认真对待
• 孤独谱系者可能选择依据他们认为神经典型人群的信念和感觉体验来行事，而非依赖自己的心理状态

"上述讨论的孤独谱系群体的部分经验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在神经多元人群中，是否实际上存在非常不同的基础信念，以及非常不同的连接原则？"

#10.4.2 融贯论：连贯性感知的群体依赖

融贯论以众多信念之间的连贯性（"契合良好"）作为知识的标志。

对孤独谱系者的挑战：

• 连贯性的直觉感受会因相信者所处的具体情境而不同或缺失
• 孤独谱系认知者在讨论特定信念时，反应取决于他们是在与其他孤独谱系认知者交流还是在与神经典型交流
• 神经类型内部沟通效果相当好——孤独谱系者之间的沟通效果与神经典型者之间同样好，但混合群体中分享的信息更少（Crompton et al. 2020）

"孤独谱系社交沟通是一种与神经典型社交沟通根本不同的沟通方式。"——而非缺乏社交沟通技能。

"如果孤独谱系群体在社会中占多数，那么神经典型的沟通方式很可能会因其属于少数而被污名化或视为不正确。"

反转的不连贯性：对神经典型人群而言，体验信念的连贯性可能是常态；对孤独谱系群体而言，处于不连贯的情境——不理解各种体验和信念应如何相互整合——可能更为常见。在此情况下，不连贯性作为否定性标准，制造的不是确定性，而是不确定性。

#10.4.3 可靠主义：最有前景但引发深层问题

可靠主义的核心隐喻：知识是通过考虑信念来源而可靠地产生或维持的真信念。关键版本包括 Dretske（1981）的信息适当引起、Goldman & Beddor（2021）的可靠认知过程、Nozick（1981）的"追踪真理"、以及 Plantinga（2000）的有神论设计计划。

优点：

• 具有感官敏感性的孤独谱系者拥有极为可靠的知觉信念形成能力
• 可靠主义允许孤独谱系者凭借自身可靠的知觉来获取知识——即使从神经典型人群那里几乎得不到对其感觉体验的认可
• 孤独谱系认知者可能比神经典型人群更常形成关于知觉刺激的真实信念（因为感官体验的强度和频率更高）

问题：

• 是否存在特定的神经过程产生了这些真实信念？
• 进化问题：孤独谱系群体在人类社会中扮演着怎样的进化角色？神经典型成员无法替代的功能是什么？
• 神学问题（对 Plantinga）：为何上帝要设计一部分人以某种方式获取知识，而另一部分人以另一种方式？尤其是当这两种不同的知识获取系统使两个群体之间的沟通充满困难时？

#10.4.4 德性知识论

品格特质版本（Montmarquet 1993; Zagzebski 1996）：知识源于智识美德（如智识勇气、智识审慎）的行为。

• 鼓励面：孤独谱系信念者必须经常运用相当大的勇气克服极大困惑、感官敏感性和缺乏神经典型社交线索理解能力；习惯于运用极大的审慎——因多次"吃过亏"
• 抑制面：在许多情况下，即使极大程度地运用智识勇气和智识审慎，也不足以获得真信念——"智识美德的运用至多是获取知识的必要条件，但往往又是远远不够的"

智识能力版本（Sosa 2007, 2009）：智识美德是可靠的认知能力（知觉、记忆、内省、理性）。区分动物知识（非反思性）和反思性知识。

• 神经典型人群对孤独谱系者感官知觉的惯常不信任可引发更多关于自我、社会动态和感官知觉的反思性思维——反过来带来更多的焦虑症和压力
• "对一种认知者来说是非反思性的信念，对于另一种认知者来说可能是反思性的信念，反之亦然"

#10.5 社会污名

孤独谱系成年人遭受神经典型同伴的无意识排斥（Sasson et al. 2017; Sasson & Morrison 2019）。

关键研究发现：

"孤独谱系群体常常并不是造成这些负面印象的人。相反，负面印象源于神经典型人群对孤独谱系缺乏理解以及他们自身的偏见。"

#10.5.1 社会认识论

孤独谱系认知者感到自己经常被排除在更大的神经典型认知者群体之外——处于认识论上的边缘地位。他们提供的证言不被认真对待，不被接受为平等的同伴。

• 当孤独谱系认知者与神经典型认知者产生分歧时，分歧不被神经典型所记录
• 孤独谱系者对群体信念和群体辩护的贡献微乎其微甚至不存在

"目前，孤独谱系群体被期望承担全部认知劳动以融入神经典型主导的社会，这可能会对孤独谱系群体的情绪、精神乃至身体健康造成严重代价。"

#10.5.2 立场认识论

立场认识论的基本思想：那些缺乏政治权力的人在特定社交情境中反而处于更有利的认识立场来了解真相（Harding 2003）。

Kraemer 与 Kraemer 主张：立场认识论的适用范围应扩展至涵盖孤独谱系群体——尽管他们获得的社会知识类型与最初作为该观点来源的神经典型同伴不同。此外，边缘化群体的交叉身份（有色人种、女性、LGBTQNIA+ 孤独谱系者）往往被研究人员忽视。

#10.6 结论与四点建议

"认真对待孤独谱系群体面临的障碍，意味着对当代认识论提出严肃挑战——它表明重要的神经变异在知识如何获取、建立及保持方面会造成重大差异。"

四点实践建议：

1. 教育：更深入了解孤独谱系群体在公共空间中面临的极端感觉挑战，尤其是感官超载问题
2. 研究：对孤独谱系感觉处理进行更多研究，以便专业人士创造感觉友好的环境
3. 直接获取信息：直接从孤独谱系成年人处获取信息，而非依赖缺乏必要经验或思维方式的二手来源
4. 支持小组：建立孤独谱系支持小组——帮助对抗煤气灯效应、验证神经典型人群缺乏的感觉体验、讨论获取可靠信念的共同策略、展示如何在信念之间建立连贯联系

"帮助孤独谱系群体获取知识所需的合理便利，并不比帮助神经典型人群中的盲人、聋人或行动受限者所需的合理便利更苛刻——当前社会规划者已认识到将这些需求纳入公共空间的重要性。"

"教育神经典型人群了解感觉处理的差异，并说服神经典型人群他们根本体验不到大多数孤独谱系群体所体验到的，这不仅能提高许多人的生活质量，还能真正拯救生命，并帮助孤独谱系群体应对自身的感觉挑战。"

#关键引述

• "孤独谱系群体几乎一生都处于过度刺激、痛苦且令人苦恼的感官环境中"
• "神经典型人群无法拥有与孤独谱系群体相同的感觉体验，因此无法理解孤独谱系者只是对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做出了'正常'反应"
• "对于有超敏感性的孤独谱系儿童，应用行为分析疗法正在积极地教导他们抑制疼痛，并在承受压力时假装表现得正常"
• "孤独谱系社交沟通是一种与神经典型社交沟通根本不同的沟通方式"
• "如果孤独谱系群体在社会中占多数，那么神经典型的沟通方式很可能会因其属于少数而被污名化或视为不正确"
• "在许多情况下，即使极大程度地运用智识勇气和智识审慎，也不足以获得真信念"
• "目前，孤独谱系群体被期望承担全部认知劳动以融入神经典型主导的社会"
• "教育神经典型人群了解感觉处理的差异……不仅能提高许多人的生活质量，还能真正拯救生命"
• "对一种认知者来说是非反思性的信念，对于另一种认知者来说可能是反思性的信念"

#理论资源

• Danesh et al. (2015) — 听觉过敏在孤独谱系群体中患病率 69%
• Ashwin et al. (2014) — 孤独谱系群体嗅觉敏感性显著增强
• Tordjman et al. (2009) — 孤独谱系儿童抽血时心率更高但面部表情更少
• Remington & Fairnie (2017) — "我是一只大猩猩"听觉过滤实验
• Crompton et al. (2020) — 神经类型内沟通效果良好，混合群体较差
• Sasson et al. (2017); Sasson & Morrison (2019) — 社会污名实验研究
• Morrison et al. (2019) — 污名知晓度加剧负面评价
• Moseley et al. (2021) — 社会污名对孤独谱系成年人心理健康的影响
• Shkedy et al. (2019) — ABA 缺乏科学性
• Pearson & Rose (2021) — 伪装的定义
• Newell, Phillips & Jones (2023) — 孤独谱系群体自杀意念 34.2%
• Weir, Allison & Baron-Cohen (2022) — 孤独谱系成年人医疗保健质量低于非孤独谱系成人
• Bird & Cook (2013) — 述情障碍可能具有遗传性
• Goldman & Beddor (2021); Dretske (1981); Nozick (1981); Plantinga (2000) — 可靠主义的四个版本
• Sosa (2007, 2009) — 德性知识论的智识能力版本（动物知识与反思性知识）
• Zagzebski (1996); Montmarquet (1993) — 德性知识论的品格特质版本
• Harding (2003) — 立场认识论
• Davies (2009) — 光与声轰炸作为酷刑手段
• Kraemer (2021) — 孤独谱系者难以区分感官疼痛与躯体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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