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llowes (2026) — 孤獨譜系、雙向同理心問題與感受他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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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Fellowes, S. (2026). Autism, the double empathy problem and feeling the emotions of another person. In J. L. Anderson & S. Cushing (Eds.), Contemporary Philosophy of Autism (pp. 49–66). Routledge.

作者：Sam Fellowes（Lancaster University，孤獨譜系精神病學哲學家，著有《爲精神病診斷辯護》）

收錄於：Anderson & Cushing Eds. (2026) - 當代孤獨譜系哲學，第 3 章

類型：論文集章節

#核心論證結構

Fellowes 作爲孤獨譜系哲學家的個人立場使本章格外獨特：他同時接受雙向同理心問題（DEP）的大部分內容，又論證孤獨譜系者在"感受他人所感"這一特定維度上可能確實存在內在能力降低。

他的論證在兩條路徑間開闢了第三條道路：既反對"孤獨譜系者全面缺乏同理心"的傳統病理化敘事，也反對部分孤獨譜系倡權者"孤獨譜系者完全不存在同理心缺陷"的強主張。

#3.1 引言：個人經歷驅動的哲學反思

Fellowes 開篇即坦誠其寫作動機：

"雖然這主要是一部哲學著作，但撰寫本章的靈感來源於我自己作爲孤獨譜系者的經歷。我覺得自己感受他人情緒狀態的能力顯著降低。此外，在多位我私下熟知的孤獨譜系羣體中，沒有人表現出任何跡象表明這種能力在他們身上並未降低。"

他指出自己的個人經驗與許多孤獨譜系活動人士的主張之間存在張力——後者通過援引雙向同理心問題來否認孤獨譜系者缺乏同理心。Fellowes 的目標是論證：雙向同理心問題的大部分內容是正確的，但孤獨譜系者仍然可能天生存在感受他人情緒的能力降低。

#3.2 將孤獨譜系典型描述爲缺乏同理心

Fellowes 簡要回顧了這一觀念的歷史深度：

• Frith (2008)：孤獨譜系者缺乏"情感共振"——以孤獨譜系丈夫在妻子喪父時大聲批評岳父吸菸致癌爲例
• Schreibman (2005)：孤獨譜系涉及"特徵性的缺乏同理心"
• Rutter (1978)：孤獨譜系定義中包含"缺乏同理心以及無法感知他人的情感和反應"
• 孤獨譜系者常被比喻爲"機器人""計算機"——更多受邏輯而非情緒或社會慣例支配

這一說法已足夠普遍以至於經常被明確反駁。Milton & Green 稱其爲"關於孤獨譜系者缺乏同理心的有害觀點"；Fletcher-Watson & Bird 抱怨"孤獨譜系中同理心缺陷的神話如今已根深蒂固"。

#3.3 心理理論缺陷：Baron-Cohen 的框架

Baron-Cohen (1995) 普及了孤獨譜系羣體存在心理理論模塊缺陷的觀點：

• 在極端理解中，孤獨譜系者是"心智盲"——意識不到他人擁有心智
• 在較溫和解讀中，孤獨譜系者即使認爲他人有心智，也很難理解他人的視角
• 心理理論模塊無意識地將心理屬性與意圖歸因於生物——Baron-Cohen 認爲孤獨譜系者的這一模塊存在不同程度受損

Fellowes 對心理理論缺陷的三點批評：

1. 發展性問題：大多數孤獨譜系羣體隨年齡增長能夠通過心理理論測試——他們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或在更復雜測試中遇到困難，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他人視角
2. 忽視社會文化語境：心理理論缺陷預設觀點採擇應被認知性地理解，而非同時涉及社會和/或文化環境——不同社會/文化有不同規則規範社會理解
3. 對非孤獨譜系羣體觀點採擇的不切實際解釋：Baron-Cohen 設想的心理理論模塊無意識運作方式（"如果我處於這個人的視角，那麼行動 X 是合適的"）過於顯性化——無意識的運作方式應更爲內隱

"雖然我不認爲 Baron-Cohen 的心理理論概念像某些批評者所說的那樣糟糕，但我確實認爲需要對其做出一些重大修改才能挽救它，並且值得發展完全摒棄心理理論概念的替代理論。"

#3.4 雙向同理心問題（DEP）

Fellowes 引用 Milton (2012) 的經典定義：

"孤獨譜系羣體往往對非孤獨譜系羣體的感知和文化缺乏洞察，但同樣，非孤獨譜系者也對孤獨譜系羣體的心智和文化缺乏洞察。"

核心主張：

• 雙方都誤解對方——這是一個"雙重問題"，"並非單方面存在於某一方的問題"
• 不理解並非僅僅存在於孤獨譜系者的頭腦內部，而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環境因素
• "神經學上的差異可能確實會產生社會性上的差異，但並非'社會缺陷'"（Milton 2012）

Fellowes 同意人際溝通依賴於隱含或明確的背景假設和概念，這些受神經科學、心理學以及社會文化因素影響——由於人們在這些因素上存在差異，相互誤解在所難免。

但 Fellowes 的核心批評是：Milton (2012) 那篇論文中，"同理心"一詞並未被定義，"情緒同理心""情感同理心""認知同理心"等短語均未出現。正如 Ekdahl 所指出的，DEP "巧妙避開了對同理心的定義"。如果不明確 DEP 與"感受他人所感"的關係，那些認爲孤獨譜系羣體缺乏同理心的研究人員所提出的一個重要主張就未被明確回應。

#3.5 什麼是同理心？Coplan 的六維框架

Fellowes 採納 Coplan (2011) 的六維同理心框架：

Fellowes 強調，Bollen (2023) 的綜述發現 111 篇關於孤獨譜系和同理心的論文中存在 31 種獨特的同理心概念解釋——這爲評估孤獨譜系是否缺乏同理心帶來了重大挑戰。

關鍵區分：(a) 感受他人所感 ≠ (b) 關心他人 ≠ (c) 被他人的情緒所情感影響。

#3.6 心理理論缺陷與同理心方面

Baron-Cohen 的心理理論缺陷似乎包含 Coplan 的三個認知方面均受損。但 Baron-Cohen 明確認爲孤獨譜系羣體只缺乏認知同理心，不缺乏情感同理心：

"我的心智解讀系統模型很少談及情緒的作用。"（Baron-Cohen 1995）

然而，Fellowes 指出更廣泛的孤獨譜系研究並不遵循 Baron-Cohen 的這一區分——一項對 35 篇文章的元分析（Fatima & Babu 2022）發現，心理學研究普遍認爲孤獨譜系羣體的認知同理心和情感同理心均有所減少。

#3.7 雙向同理心問題與同理心方面

#DEP 主要適用於認知層面

Fellowes 論證 DEP 有效地指出了認知同理心的關鍵區分：

• "想象自己在他人情境中" → 很可能導致不準確——你將自己的特徵情感性地施加到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特徵的他人身上。Coplan 認爲這是大多數人採取的默認立場
• "想象自己是他人並處於其情境" → 更好的方法，但"並不容易，尤其是當對方與我們截然不同時"——需要心理靈活性去抑制自身視角，並以對他者特徵的準確理解替代之

DEP 實際上在說：非孤獨譜系者需要"想象自己是他人並處於其情境"來理解孤獨譜系者，而非僅僅"想象自己處於他人情境"。例如："理解一位孤獨譜系者……意味着要放下基於自身經驗的假設……而不是依賴這些假設"。

#DEP 不太適用於情感層面

情緒和情感在 DEP 文獻中被提及的頻率遠低於認知。Fellowes 指出 DEP 文獻中甚至存在對情感同理心概念的各種質疑——什麼被視爲適當的情感同理心取決於社會規範、冷漠和反感都可能影響情感同理心是否實現、情緒同理心甚至可能只是"錯覺"。

Fellowes 提出三個關鍵問題，DEP 倡導者未明確回答：

1. 孤獨譜系者在感受他人所感方面是否沒有不同？
2. 存在差異但這種差異並非病症？
3. 以一種病症的方式存在差異？

#3.8 個人經驗的證詞

Fellowes 基於個人經驗提出與主流 DEP 敘事不同的聲音：

"我感覺自己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非常有限，無論對方是否是孤獨譜系者；而且我認識的所有孤獨譜系者中，也未曾有人表示自己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更強。"

"有時，我深愛的人情緒低落，而我在情感上幾乎毫無感覺。他們可能在我面前哭泣，而我卻在情感上基本麻木。……據我所知，我的潛意識情緒調諧水平極低。這並不意味着我不在乎。 我會付出很大努力去幫助那個痛苦的人，但仍然感受不到他們的任何情緒。"

在 Coplan 框架下：Fellowes 確實"關心他人"（b），有時會"被他人的情緒和經歷所感染"（c），但他沒有"感受他人的感受"（a）。

情緒平淡度：Fellowes 觀察到他和熟悉的孤獨譜系羣體都有顯著的情緒平淡度——"孤獨譜系者之間的溝通往往是我無法捕捉到情緒，而對方孤獨譜系者也不釋放情緒"。

述情障礙：估計約 50% 的孤獨譜系羣體患有嚴重述情障礙（"在體驗、識別、表達和描述情緒方面存在困難"）。但這可能是一種略有不同的現象——述情障礙與識別/表達/描述情緒的困難有關，而 Fellowes 描述的情況涉及"情緒本身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3.8-3.9 作爲嵌入社會語境的同理心與實驗證據

Fellowes 考察了 DEP 的深層哲學基礎及其與情緒的關聯：

#維特根斯坦式方法（Chapman 2019）

社會理解依賴於社羣的語言遊戲——這是對忽視社會語境的認知心理學的顯著改進。但情緒的原始情感可能是前語言的，因此一個人感受他人情感的能力可能並不依賴語言遊戲，或依賴程度有限。

#4E 認知/情緒

4E 情緒概念提出情緒可以延展到外部世界（如哀悼音樂家的悲傷延展到其演奏中，音樂又反過來影響其悲傷）。這提出了可能性：如果環境設置得當，孤獨譜系者可能能感受到另一位孤獨譜系者的感受。

但 Fellowes 指出共享情緒的一個關鍵標準（León, Szanto & Zahavi 2019）——"通過他人的眼睛表達自己，通過融入他人對自己的觀點，一個人可以逐漸看到自己本質上與他人相似"——他自己與孤獨譜系羣體的互動經驗並不符合這一標準。

#實驗證據的侷限

Crompton et al. (2020) 的著名研究顯示孤獨譜系者成對之間的融洽關係等同於非孤獨譜系者成對之間的融洽關係。但 Fellowes 指出這些研究似乎與情緒沒有太多關聯——沒有任何一項研究涉及一個人處於情緒困擾中而另一個人感受或未能感受相同情緒的情況。

"如果孤獨譜系者難以感受到他人的情緒，並且孤獨譜系者本身不流露太多情緒，那麼缺乏體會他人感受可能並不會降低融洽關係。"

#強世界理論與"過度同理心"

Fellowes 審查了 Rizzo & Röck (2021) 以強世界理論論證孤獨譜系者過度同理心的嘗試——發現支持"孤獨譜系者以壓倒性方式情感共情"的唯一證據僅是三篇博客文章，且這些博客描述的實際上是"知道他人在痛苦而感到不堪重負"（c）或"自身情緒非常強烈"，並非"感受他人的感受"（a）。

Fellowes 區分四種被經常混淆的情況：

1. 因知道他人有情緒而自己無法解讀，感到不堪重負
2. 因主動嘗試解讀他人情緒而感到不堪重負
3. 因在乎而感到不堪重負
4. 因感受到他人正在感受的情緒而感到不堪重負

他只能與 (1)(2)(3) 產生共鳴，無法與 (4) 產生共鳴——且尚未看到孤獨譜系者明確陳述 (4) 存在的清晰例子。

#3.10 病症與有限感受他人感受的能力

這是 Fellowes 最具個人立場色彩的論述。他提出自己的病症標準（需要同時滿足）：

1. 是壞事——因爲它使人的生活貧瘠（使人錯過重要的體驗，以現代人類合理可能擁有的體驗爲標準）
2. 在很大程度上超出個人的控制（他們需要付出非常顯著的努力來緩解它）
3. 在個體中有一定基礎（即使受外部環境影響）

"根據我所持有的價值觀，我認爲自己缺乏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使我處於病症狀態，因爲我錯過了重要的體驗。……我渴望那種豐富性，卻感到自己被極大地排斥在外。"

"透過庫布里克和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或索爾仁尼琴與勒古恩的小說，我偶爾能窺見一個我認爲更深的情緒世界，但它們在人際交往中——特別是對我所關心的人——所能喚起的情感深度幾乎完全缺席。"

與社會語境的獨立性：即使社會專爲非孤獨譜系羣體而設，因有限感受他人感受的能力而被剝奪重要體驗本身也是病症。Fellowes 用殺人慾望的類比說明：一個人想殺人而他人不希望他這麼做，衝突可改變，但此人仍應被視爲病症的。

關於藥物和療法的立場：Fellowes 表示如果存在一種能幫助他感受他人情緒的藥物（副作用不太嚴重），他會服用——並質問 DEP 倡導者對這類假設的藥物和療法會持何種立場。

#3.11 道德與感受他人情感的困難

Fellowes 明確拒絕"同理心是道德的必要條件"：

"作爲一名身爲純素食者的孤獨譜系者，我不購買新的非公平貿易服裝，或許也已停止飛行，並將收入的一部分捐給慈善機構——這似乎意味着我在道德上的付出遠超大多數非孤獨譜系羣體。"

關鍵論點：

• 即使無法感受他人痛苦，Fellowes 仍然持有且確實持有"苦難是壞事"的道德信念
• 有些形式的苦難無法通過共情關係察覺——工廠化農場的動物苦難、從事枯燥工作且收入微薄的遠方人們、尚未出生將承受氣候變化的未來人
• "理性和合理性比情緒更能指導道德"
• 孤獨譜系羣體往往相當規則導向——"擁有堅定的道德準則，並且對此大體上缺乏靈活性"——在道德上缺乏靈活性通常是件好事

Baron-Cohen 也同意孤獨譜系羣體在道德上並無缺陷："患有孤獨譜系綜合徵的人可能難以同理心化，這使他們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但他們往往是高度道德個體，深刻思考如何行善"（2005b）。

#3.12 結論

Fellowes 總結：

1. 雙向同理心問題似乎主要與認知而非情緒相關
2. 當前支持 DEP 的實驗證據極不可能捕捉到"感受他人所感"的存在與否
3. DEP 的更深層哲學基礎（維特根斯坦方法、4E 認知）似乎也不太適用於情緒
4. DEP 與孤獨譜系羣體可能有限地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是相容的

"我認爲雙向同理心問題倡導者應當明確說明他們認爲雙向同理心問題涵蓋同理心的哪些方面。或者，若他們認爲缺乏足夠證據或理論推理以確定某一特定元素是否應被納入雙向同理心問題，也應當明確說明。否則，籠統地聲稱孤獨譜系個體並不缺乏同理心，會掩蓋孤獨譜系羣體在某些方面可能缺乏同理心的事實。"

"在許多孤獨譜系倡導者中流行的對雙向同理心問題的某些理解方式，掩蓋了我身爲孤獨譜系者的真實狀況。……基於我所秉持的價值觀，我無法體會他人感受這一事實本身是一種病症。我認爲自己錯過了一些重要的東西。我更希望這一點被承認，而非被掩蓋。"

#關鍵引述

• "雙向同理心問題的大部分內容是正確的，但孤獨譜系者仍然可能天生存在感受他人情緒的能力降低"
• "我深愛的人情緒低落，而我在情感上幾乎毫無感覺。他們可能在我面前哭泣，而我卻在情感上基本麻木。……這並不意味着我不在乎"
• "雙向同理心問題似乎更適用於認知而非情緒……DEP 巧妙避開了對同理心的定義"
• "在許多孤獨譜系倡導者中流行的對雙向同理心問題的某些理解方式，掩蓋了我身爲孤獨譜系者的真實狀況"
• "根據我所持有的價值觀，我認爲自己缺乏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使我處於病症狀態，因爲我錯過了重要的體驗"
• "如果存在一種能幫助我感受他人情緒的藥物，只要副作用不是太嚴重，我會服用它"
• "理性和合理性比情緒更能指導道德"
• "我認爲自己錯過了一些重要的東西。我更希望這一點被承認，而非被掩蓋"

#理論資源

• Milton (2012) — 雙向同理心問題原初論文
• Coplan (2011) — 六維同理心框架（本章核心分析工具）
• Baron-Cohen (1995, 2005b) — 心理理論缺陷；但明確認爲孤獨譜系羣體道德上無缺陷
• Chapman (2019) — 維特根斯坦式語言遊戲應用於社會理解
• Crompton et al. (2020) — DEP 核心實驗證據
• Rizzo & Röck (2021) — 強世界理論與過度同理心（被 Fellowes 質疑）
• León, Szanto & Zahavi (2019) — 4E 情緒框架與共享情緒標準
• Gallagher (2017) — 現象學傳統：直接感知他人情緒
• Fatima & Babu (2022) — 元分析：認知和情感同理心在孤獨譜系中均減少
• Bollen (2023) — 111 篇論文中發現 31 種獨特的同理心概念解釋
• Kennett (2017) — 孤獨譜系與述情障礙（約 50% 嚴重述情障礙）
• Barnbaum (2008) — 孤獨譜系者不可能擁有真正道德（被 Fellowes 與 Baron-Cohen 拒絕）

#Related

• AndersonCushingEds2026 — 本卷主頁
• Maxwell (2026) — 第 1 章
• Whittle (2026) — 第 2 章，本章與之在雙向同理心問題和道德責任問題上密切對話
• Garcia (2026) — 第 4 章，進一步發展 4E 認知和第二人稱視角
• 雙向同理心問題 — DEP 概念專題頁
• Milton2012 — DEP 原初論文
• Chapman2019 — 孤獨譜系作爲生活形式
• Sam-Fellowes — 作者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