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ttle (2026) — 道德責任與孤獨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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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Whittle, A. (2026). Moral responsibility and autism. In J. L. Anderson & S. Cushing (Eds.), Contemporary Philosophy of Autism (pp. 29–48). Routledge.

作者：Ann Whittle（University of Manchester，高級講師，主要研究道德責任、能動性和形而上學的交叉領域）

收錄於：Anderson & Cushing Eds. (2026) - 當代孤獨譜系哲學，第 2 章

類型：論文集章節

#核心論證結構

Whittle 同時在兩條戰線上作戰：

1. 反駁 Shoemaker（歸因主義路徑）：同理心並非道德問責的必要條件，且孤獨譜系羣體缺乏同理心這一前提缺乏證據——表面同理心缺陷可部分通過情緒表達差異和雙向同理心問題來解釋
2. 反駁 Stout（挑戰理由響應性路徑）：充分發展的理由響應性理論能夠很好地捕捉涉及孤獨譜系行動者案例中的責任判斷——鑑於孤獨譜系的動態性質，必須逐案評估每一次道德責任歸因

最終立場：沒有理由將孤獨譜系羣體排除在道德責任主體之外。孤獨譜系診斷並不要求缺乏同理心、無法識別和回應理由、或任何其他被論證爲道德責任所需的條件。

#2.1-2.2 引言與背景

Whittle 開篇即指出道德責任文獻中對孤獨譜系社羣的兩項驚人論斷：

• Shoemaker (2015)："高功能孤獨譜系者不具備可問責性"——此類個體被置於道德責任的"邊緣"
• Stout (2016)：孤獨譜系個體"並非負責任的行爲者"，因而"在重要方面與道德社羣的其他成員隔絕開來"

這些主張具有重大實踐意義。將道德責任歸予不具備道德責任的行爲者可能造成傷害，使其承受不應得的反應性態度和制裁。但同樣，否認孤獨譜系羣體的道德責任主體地位，既可能使孤獨譜系社羣幼稚化，也可能將孤獨譜系者呈現爲超出道德社羣邊界與保護的"異類"。

#道德責任的兩種主要進路

Shoemaker 採用自上而下方法（從歸因理論到實踐），Stout 採用自下而上方法（從實踐出發檢驗理論）。Whittle 逐一回應兩者。

#2.3 Shoemaker 的論證

Shoemaker 的論證可簡化爲三段論：

1. 同理心是道德責任（問責意義上的）所必需的。
2. 孤獨譜系個體缺乏同理心。
3. 因此，孤獨譜系個體不負有道德責任。

#三重責任概念

Shoemaker 區分三種道德責任：

1. 可歸因性（attributability）：行爲表達行動者的品格特質/照護承諾——要求極低，不預設"規範能力"，僅允許欽佩或鄙夷
2. 可應答性（answerability）：行爲反映行動者的評價性判斷，可要求其引用理由辯護——但機器人也能解釋原因，更像是問責的前提條件
3. 問責（accountability）：完全意義上的責任——允許追究過錯方，允許施加制裁。Shoemaker 主張孤獨譜系者正是被豁免於這一層級的責任

Shoemaker 認爲問責需要的不只是"超然"的認知同理心，而是：

• 情緒同理心（emotional empathy）：以共鳴方式感受到他人的感受
• 評價性同理心（evaluational empathy）：採納對方的視角和承諾，"以她的眼光和承諾來看待世界"

#2.4 孤獨譜系與同理心：反駁前提 2

#2.4.1 心理學證據的審查

Shoemaker 對前提 2 的支持幾乎完全基於 Hobson（2006, 2011）的發展精神病理學研究。Whittle 指出嚴重問題：

研究對象不匹配：Hobson 研究的是幼兒（有時伴有智力殘疾），與 Shoemaker 關注的有平均或以上智商的孤獨譜系成年人截然不同。不能因兒童尚未發展出同理心就斷定其永遠無法發展。

Hobson 自己的數據不支持結論：在 Hulson 對大齡兒童（11-19 歲）的研究中，12 名非孤獨譜系兒童中有 3 名，12 名孤獨譜系兒童中有 4 名正確給出了關於內疚的敘述；當不了解診斷情況的評審員評論時，未發現顯著組間差異。Hobson 等人不得不承認結果"與預測相反"。

家長報告指向相反方向：家長們描述其孤獨譜系兒童"非常善於察覺別人的情緒""如果我難過，他也會變得非常難過""對人們的情緒非常非常敏感……即使你內心隱藏着什麼，試圖掩飾，她也會察覺到"。

認知同理心的證據：

• Rasga et al. (2017)：孤獨譜系兒童在 8 歲時做出較少正確推理，但到 10 歲時已無差異
• Black et al. (2019) 眼動追蹤研究：孤獨譜系成人在反事實推理情緒處理方面未受損，對不一致性的敏感度更早出現
• 自陳問卷存在循環效應問題：孤獨譜系者常被告知不擅長理解他人，可能影響自我認知
• 陌生人推斷他人想法和情感的準確率不超過 20%——"或許孤獨譜系羣體只是對自己的侷限性更爲敏感？"

情感同理心：Rogers et al. (2007) 報告孤獨譜系羣體在認知同理心測量上得分較低，但在共情關注維度上與對照組無差異，在個人憂傷維度上得分高於對照組。

#2.4.2 雙向同理心問題

Whittle 引入 Milton (2012) 的雙向同理心問題作爲替代解釋：

"正如孤獨譜系羣體難以理解非孤獨譜系羣體一樣，非孤獨譜系羣體也同樣難以理解孤獨譜系羣體。"

不應將同理心視爲脫離其他行動者而存在的固有能力，而應視爲各方參與的互動過程。

情緒表達差異：

• 兩名孤獨譜系成年人的報告：他們感受同理心，但"並不總是能被感知或理解""不能總是說出來"
• Amy（無法說話的孤獨譜系女性）：手臂二度燒傷，卻因臉上沒有痛苦表情被認爲"不覺得痛"
• 醫療保健報告："他們不相信我的疼痛，因爲我用語言表達時，我的表情和肢體語言'顯然不匹配'"

Ivy 的案例（Whittle 的自閉症女兒）：當其他孩子難過時 Ivy 會離開——因爲 Ivy 自己難過時討厭身邊有人，只想一個人待着。她爲受傷者做了她認爲最好的事。Ivy 確實察覺到了其他孩子的情緒（認知同理心），確實表現出了道德關懷，但她的失敗源於她將自己對受傷的反應方式投射到他人身上——而非孤獨譜系者也做了同樣的事。

"Ivy 在同理心方面的缺陷並不比其他人對她同理心的缺陷更嚴重，但對 Ivy 而言，這些缺陷卻導致了痛苦的社交後果。"

理論與實證支持：

• 心理模擬只在模擬者與目標相對相似時成功；同理心受羣體內偏見影響
• Sheppard et al. (2016)：非孤獨譜系感知者觀察觀察非孤獨譜系行動者時推論更準確
• Crompton et al. (2020)：孤獨譜系羣體間信息共享與非孤獨譜系羣體間同樣有效；混合羣體表現較差——"當孤獨譜系與非孤獨譜系羣體互動時，存在特定問題"

結論：孤獨譜系羣體是否存在認知同理心缺陷，仍是懸而未決的實證問題。至少目前尚無足夠證據支持 Shoemaker 論證中的前提 2。

#2.5 道德責任與同理心：反駁前提 1

Whittle 繼而攻擊第一個前提。區分傾向性同理心與情境同理心後，產生多種可能的命題強度：

抑鬱症配偶案例（反對 (5)）：David 嚴重抑鬱，在當下時刻缺乏對妻子痛苦進行情感同理的能力。但他仍然可能因發表貶低妻子的言論而承擔問責——僅僅因爲他無法分擔她的疼痛，並不意味着他因此就被辯解可以糟糕地對待她。

述情障礙配偶案例：Antony 因情感處理差異無法在情感上與妻子匹配。但他深愛妻子，竭盡全力讓她好受——做飯、承擔家務、完全把自己的需求放到一邊。他的妻子並不會感到被怠慢。

認知同理心也不需要：Whittle 以 Adam 案例展示——Adam 不應對傷害朋友負責，不是因爲缺乏認知同理心，而是因爲認識論條件未滿足（他不知道詢問會讓她難過）。但如果有人事先告知 Adam 而 he 仍選擇詢問，則他需要被問責——即使他依然不理解朋友的視角。

"問責所需要的是滿足認知條件，即行動者意識到情境中道德上顯著的特徵。……行動者無需同理心也能理解這些特徵。同樣重要的是通過傾聽他人證言而獲得的理解。"

#2.6 孤獨譜系與理由響應性：反駁 Stout

#Fischer & Ravizza 的理論

Whittle 辯護一種控制導向的、理由響應性的方法（Fischer & Ravizza 1998）：

1. 理由接受性（receptivity）：行動者必須能識別存在哪些理由，對理由的理解須體現"可理解模式"且至少"基於現實"
2. 弱理由回應性（weak reactivity）：存在法則可能世界中，有充足理由去做其他選擇，行動者認識到該理由，並確實做了其他選擇

#Stout 的批評及其失敗

Stout 以 Adam 案例論證：Adam 對道德理由具有"一般接受性"，滿足 Fischer & Ravizza 的控制條件，故應對傷害負責——但直覺上 Adam 不負責，因此該理論應被否定。

Whittle 的反駁：理由響應性不應僅要求"一般能力"——精神病發作狀態下的人可能對理由完全不敏感，康復後又重新具有接受性。我們關心的是在特定行動中實際運作的機制。如果 Adam 的機制在法則可能世界中得到複製，鑑於其難以理解他人視角的問題，在相關可能世界中他仍然會進行那個詢問——因此他未能接受去做其他事情的充足理由，滿足控制條件失敗。

過失的邊界：考慮到 Adam 的認知同理心困難，期望他知道詢問會給朋友帶來痛苦是不合理的——因此即便從過失角度看也不構成反例。

#動態殘障與崩潰（Meltdown）

Whittle 指出理由響應性理論能捕捉孤獨譜系的動態性質。崩潰是指個體因過度不堪重負而進入僵持、搏鬥或逃跑狀態。

Stella 的崩潰（Simone 2010）：工人們來來去去、濃烈油漆味刺痛、環境變化完全超出控制——Stella 打了父親的臉。"我沒思考。""爲什麼？爲什麼我停不下來？"

分析：

• Stella 當時未看到阻止自己打父親的充足理由（"我沒想"）——不符合理由接受性
• 她感到無法控制反應（"爲什麼我停不下來？"）——不符合理由回應性
• 固定住她由恐慌引發的戰鬥反應這一實際運作機制後，法則可能世界中的結果相同
• 稍後恢復後，她又能夠接受理由並據此行動

"僅僅因爲某個孤獨譜系者在某種情境下能夠接受理由並做出適當反應，並不代表他們在所有情境下都能做到。"

這不是孤獨譜系構成反例——恰恰相反，理由響應性理論準確捕捉了我們在相關案例中的責任判斷。

#2.7 結論

Whittle 的核心結論：

1. 孤獨譜系診斷不要求缺乏同理心、無法識別和回應理由、或任何其他被論證爲道德責任主體所需的條件
2. 必須避免對孤獨譜系羣體做出可能進一步邊緣化他們的籠統斷言
3. 替代方案是逐案評估——仔細考慮一個恰好是孤獨譜系者的個體，在其殘疾於特定情境下產生的影響下，是否滿足道德責任條件
4. 由於孤獨譜系個體常面臨社交和感官困難，他們可能更頻繁地無法滿足認識條件和控制條件——社會需審視可做出的合理調整
5. 同樣的免責事由對每個人都適用——因此，沒有理由將孤獨譜系羣體排除在道德責任主體之外

#關鍵引述

• "否認孤獨譜系羣體具備道德責任主體的地位，既可能使孤獨譜系社羣幼稚化，也可能將孤獨譜系者呈現爲超出道德社羣邊界與保護的'異類'"
• "不能因爲孤獨譜系兒童可能較晚獲得這些能力，就得出孤獨譜系成年人不具備這些能力的結論"
• "Ivy 在同理心方面的缺陷並不比其他人對她同理心的缺陷更嚴重，但對 Ivy 而言，這些缺陷卻導致了痛苦的社交後果"
• "同理心容易受到羣體內偏見的影響——我們對那些與我們相似的人抱有更多的同理心"
• "問責所需要的是滿足認知條件……行動者無需同理心也能理解這些特徵。同樣重要的是通過傾聽他人證言而獲得的理解"
• "僅僅因爲某個孤獨譜系者在某種情境下能夠接受理由並做出適當反應，並不代表他們在所有情境下都能做到"
• "同樣的免責事由對每個人都適用。因此，沒有理由將孤獨譜系羣體排除在道德責任主體之外"

#理論資源

• Shoemaker (2015) Responsibility from the Margins — 三重責任概念
• Stout (2016) — 主張孤獨譜系個體並非負責任的行爲者
• Fischer & Ravizza (1998) Responsibility and Control — 理由響應性理論
• Milton (2012) — 雙向同理心問題
• Hobson (2006, 2011) — 發展精神病理學（Shoemaker 核心經驗來源）
• Rasga et al. (2017) — 孤獨譜系兒童 10 歲時錯誤信念推理無差異
• Black et al. (2019) — 眼動追蹤顯示孤獨譜系成人反事實情緒推理未受損
• Crompton et al. (2020) — 孤獨譜系羣體間信息共享同樣有效；混合羣體存在問題
• Sheppard et al. (2016) — 非孤獨譜系感知者對孤獨譜系行動者推論準確性較低
• Rogers et al. (2007) — 孤獨譜系羣體情感同理心與對照組無差異
• Simone (2010) — 孤獨譜系第一人稱敘述（崩潰案例）
• Strawson (1962) — 反應性態度經典框架
• Wallace (1994) — 豁免與辯解的區分

#Rel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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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xwell (2026) — 第 1 章，討論責備與批評的區分，本章與之密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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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向同理心問題 — 本章核心理論資源
• Milton2012 — 雙向同理心問題原始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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