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ton (2012) — 論孤獨譜系的本體論地位：雙向同理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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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Milton, D. E. M. (2012). On the ontological status of autism: The 'double empathy problem'. Disability & Society, 27(6), 883-887. https://doi.org/10.1080/09687599.2012.710008

作者：Damian E M Milton（伯明翰大學）
發表：Disability & Society (2012), Vol. 27(6), pp. 883–887
類型：Current Issues 短論
DOI：10.1080/09687599.2012.710008

#歷史地位

這是 雙向同理心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 首次在同行評審學術期刊中正式提出的原初論文。Milton 在 2011 年 Critical Autism Seminar 上首次使用該術語（Milton 2011a），本文將 DEP 概念引入學術文獻，並建立了對孤獨譜系主流認知範式的系統性批判。

DEP 自提出以來已成爲神經多樣性研究的核心理論框架之一，其影響橫跨心理學、神經科學、語言學、哲學和教育學。論文的 SSCI 引用量極高，Milton 等（2022）在 Autism 編輯部文章中回顧了十年間的多學科研究證據（參見 Milton2022）。

#作者位置

Milton 以孤獨譜系內親歷者身份寫作。本文采用身份優先語言（"autistic people"），引用 Sinclair (1993) 作爲命名慣例依據。

#核心論點

#一、對認知-行爲範式的批判

論文開篇明確劃定批判目標：主導孤獨譜系研究的三種認知理論——心智理論缺陷（Theory of Mind deficit）、執行功能障礙（executive dysfunction） 和弱中央連貫性（weak central coherence）——以及行爲診斷和行爲心理干預範式。Milton 指出，這些範式共同將孤獨譜系定位爲"偏離預期功能發展階段的病理偏差"。

當應用於教育時，這些理論將教學轉化爲"盡最大可能改造孤獨譜系個體的'治療方案'，使其適應社會主流文化"。Milton 進一步指出，推崇隨機對照試驗的研究文化貶抑了孤獨譜系者自身的主觀體驗。

#二、社會關係性的假設

Milton 以 Garfinkel（1967）常人方法學爲哲學基礎，論證：

"社交潛臺詞從來不是作爲一套先驗情境被完整給定的，而是由參與物質與精神生產的社會行動者主動建構的。"

認知心理學中的實證主義傾向錯誤地假設存在一套可定義的社會規範與規則——這種預設也得到功能主義社會學的支持，但被現象學和常人方法學傳統所否認。

關鍵批判：神經典型（NT）個體對孤獨譜系者施加的"共情"往往 "很不準確"（wildly inaccurate），且常被孤獨譜系者感受爲"侵入性、強制性與威脅性的"——尤其是當相反的抗議被忽視時。

#三、雙向同理心問題：正式定義

"兩位不同傾向的社會行動者之間在互惠性上出現斷裂——這種斷裂隨着雙方對生活世界的傾向性感知差異越大而越顯著。"

Milton 強調三點：

• 它是"雙重"問題——雙方都體驗到，因而不是任何一個單一個體的問題
• 斷裂對非孤獨譜系傾向者更爲嚴重——因爲它被體驗爲異常和違背"自然態度"
• 對孤獨譜系者則是日常且常具創傷性的體驗（Milton 2011b）

Milton 指出，"同理心問題是一條雙向通道"早在 Sinclair (1993) 和 Hacking (2009) 中已被提及——但"缺乏心智理論"的謬論依然持續存在。

#四、被"他者化"的污名與常態化議程

Milton 以 Tajfel & Turner (1979) 的社會認同理論和 Said (1978) 的東方主義爲框架，分析：

• 被定義爲"異常"意味着被看作"病態"並遭受社會污名化
• 施加標籤者在心理上修復了自身"自然態度"的破裂——但被標籤者並未得到修復
• 問題被單向定位在"他者"身上

#五、內化的壓迫與心理情感性失能

以 Becker (1963) 的標籤理論和 Reeve (2011) 的心理情感性失能概念爲框架，Milton 論證：

"病理差異規範性模型的負面含義成爲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導致自我施加的心理情感性失能。"

對於抵制常態化嘗試的孤獨譜系者，"無論意圖多麼'良好'"，這些干預被體驗爲對其"生活世界"的入侵——他人試圖修改其行爲以適應他人目的而非其自身目的（Milton & Lm, 2012）。

#六、孤獨譜系與知識生產

"孤獨譜系個體成爲該產業的產品，成爲被幹預的'物件'……在當前的文化中，關於孤獨譜系羣體的知識生產過程常常排斥擁有話語權的孤獨譜系倡導者。"

Milton 運用馬克思主義框架：孤獨譜系者不掌握關於自身文化的"精神生產手段"，反而成爲"孤獨譜系產業"的產品。"孤獨譜系聲音"在知識生產中被隱形化。這預演了後續 "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 研究民主化 的核心訴求。

#七、對服務提供者的啓示

Milton 提出一個實踐光譜：

• 一端：行爲矯正技術——將兒童社會化以符合預設的功能性社會角色（如 Lovaas 模型的 ABA）
• 另一端：互動相互性理念——關注個體與社區賦權，權威強制被視爲功能失調

這一光譜嵌入醫學模式與殘障社會模型之間的更大辯論中。Milton 警示"盲目自滿"——聲稱已理解"良好孤獨譜系實踐"是一種幻覺。

#八、結論：重新定義孤獨譜系的本體論地位

Milton 的結論具有範式轉換意義：

"神經系統的差異確實可能導致社交方式的差異，但相較於理想化的規範性社會現實觀，這並非一種'社交缺陷'。此類定義或許有助於標示殘障支持服務，但它們絕非以任何整體性方式定義孤獨譜系的方法。"

他進一步指出，孤獨譜系者對 NT 社會的洞察可能遠超 NT 對孤獨譜系羣體的瞭解——"這或許是爲了在 NT 文化中生存乃至發展下去的需要"。

#理論資源

Milton 在論文中綜合了以下理論資源：

• Garfinkel (1967) 常人方法學——社會現實的主動建構
• Sinclair (1993) "Don't Mourn for Us"——身份優先語言、雙向溝通的初步暗示
• Tajfel & Turner (1979) 社會認同理論——內羣體/外羣體動力
• Said (1978) 東方主義——"他者化"的權力機制
• Becker (1963) 標籤理論——偏差的社會建構
• Reeve (2011) 心理情感性失能——殘障社會模型的內在維度

#與後續發展的關係

#Related

• 雙向同理心問題 — DEP 概念專題頁
• Milton2022 — 十年後同一作者的編輯部綜述
• Sinclair1993 — DEP 的理論先驅（Milton 在本文中引用）
• 神經多樣性範式 — DEP 所處的理論框架
• 神經多樣性教育 — DEP 的實踐應用
• 神經多樣性與民主研究 — DEP 對研究民主化的推動
• Szechy et al. (2024) — 職場情境中 DEP 的首項實證檢驗，直接否定 ToM 缺陷假說
• 殘障的社會模型 — 本文的心理情感性失能概念擴展了社會模型的心理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