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it & Fultner (2026) — 摒棄應用行爲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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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Maskit, D., & Fultner, B. (2026). Ain't misbehavin': Scrapping 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 In J. L. Anderson & S. Cushing (Eds.), Contemporary Philosophy of Autism (pp. 144–167). Routledge.
作者：Dani Maskit（孤獨譜系活動家、創意技術專家）、Barbara Fultner（Denison University 哲學與女性及性別研究教授）
收錄於：Anderson & Cushing Eds. (2026) - 當代孤獨譜系哲學，第 8 章
類型：論文集章節
作者位置與合作形式
本章是一次跨越神經多樣性的合作——Maskit 爲成年後確診的孤獨譜系活動家，Fultner 爲女性主義哲學家。兩人在尾聲（8.8）中反思了這次合著過程：選擇以統一筆調而非復調文本寫作，需要細緻對話——正是本章所倡導的那種跨越差異的對話。她們指出，"成功在生活中的許多神經殊異羣體取決於能否形成持久的共生關係——在這種關係中，弱點可以被視爲差異而非缺陷，優勢能夠以其自身價值被認可"。
核心論證結構
論文在兩條戰線上同時作戰：臨牀層面（ABA 的實踐與測量）和理論層面（神經認知主義對孤獨譜系的框架化）。兩條戰線的共同根源是神經規範性——將神經典型行爲設爲規範，將孤獨譜系行爲視爲偏離。最終提出的替代方案是生物社會模型 + 吉布森生態心理學 + 維特根斯坦式"生活形式"概念。
8.1 引言：不相容性命題
Maskit 與 Fultner 開篇即確立核心命題：ABA 與神經多樣性範式在原則上不相容。
"孤獨譜系不可能同時既是一種與所有其他神經認知形式同等的自然且有價值的人類存在方式，又是一種發育障礙。"
ABA 的核心理論基礎是斯金納行爲主義——明確認爲認知過程與理解或改變人的行爲無關。因此，ABA 不僅在理論上與神經認知主義相矛盾，更重要的是，"在原則上與神經多樣性範式不相容，從而與尊重孤獨譜系身份不相容"。
作者指出一個關鍵諷刺：主流孤獨譜系研究者（如 Baron-Cohen）是神經認知主義者而非行爲主義者，這似乎使 ABA 與主流科學理解相悖。然而，"將孤獨譜系視爲病症的框架，使得 ABA 在缺乏治癒手段的情況下，被用作一種聲稱能減輕孤獨譜系影響——特別是其可觀察行爲特徵——的途徑"。換言之，神經認知主義與 ABA 相互強化：神經認知主義聲稱孤獨譜系者缺乏心理理論和同理心，從而爲 ABA 的"行爲管理"打開大門。
8.2 臨牀層面的失敗
8.2.1 衡量成功：循證主張的虛假性
ABA 宣稱"循證"，但：
- 從未詢問行爲變化從被針對個體的角度看是否真正可取
- 從未質疑實踐的安全性或其長期影響
- 沒有類似醫藥"黃卡系統"的安全追蹤機制
- 拒絕認真對待批評者，無視傷害報告
智商測試問題：孤獨譜系者通常有顯著差異的言語/非言語智商分數和高度不均衡的技能（"參差不齊的技能輪廓"），傳統智商評分幾乎必然給出不準確結果（Kapp 2023）。
Vineland 適應性行爲量表問題：該工具在與優生學有歷史淵源的機構中開發，採用神經典型性標準。評估項目包括"保持符合文化的眼神接觸""理解諷刺""在初次接觸陌生人時表現恰當"等。作者指出："通過將這些測量方法應用於孤獨譜系羣體，ABA 分析師實際上是在衡量孤獨譜系僞裝，以論證 ABA 不會導致孤獨譜系羣體進行僞裝。"
可選"適應不良行爲"部分包含的示例——"極度焦慮或緊張""毫無明確理性地擔憂""發脾氣""違抗權威""比同齡人明顯更活躍或更坐立不安""過於執著於某個話題而惹惱他人"——明確將經典孤獨譜系行爲認定爲"適應不良"，將"較少表現出孤獨譜系行爲"定義爲"進步"。
"ABA 存在的全部理由——改變孤獨譜系行爲——依賴於對孤獨譜系身份的否定。"
8.2.2 三類目標行爲
a. 眼神接觸
- 眼神接觸是文化問題而非人類本質屬性（如日本文化中過多眼神接觸被視爲不禮貌）
- 證據表明迴避眼神接觸的原因涉及杏仁核內刺激增加（Hadjikhani et al. 2017）——對許多孤獨譜系者而言，眼神接觸觸發深層恐懼反應
- "有意強迫實施已知會造成精神痛苦和傷害的行爲，ABA 在相當程度上等同於酷刑"
- Catala (2024)：當哲學家將知識能動性理解爲要求眼神接觸時，對孤獨譜系者構成元知識不正義
b. 調節行爲（Stimming）
ABA 區分"好/合適"的調節行爲與"壞/礙事或擾亂性"的調節行爲——但未能考慮一個人可能恰恰因爲那些場景壓力大而進行調節行爲。作者指出"所謂的由調節行爲引起的干擾，是指非孤獨譜系學生和工作人員被調節行爲的動作分散了注意力"，這是將非孤獨譜系者的需求和偏好置於孤獨譜系學生的情緒調節和教育需求之上。
從孤獨譜系視角看，"調節行爲的需要表明機構需要改變，要麼消除壓力源，要麼修改行爲標準"。
c. 僞裝（Masking）
ABA 的學術回應（Leaf et al. 2022）聲稱"鑑於 EIBI 的結果測量是標準化和客觀的，很難支持僞裝的說法"——這隱含確認了行爲主義的核心地位：如果行爲是變化的唯一客觀標準，那麼人格就只是行爲；移除'孤獨譜系行爲'就使人變得更少孤獨譜系。
"一個人變得更少孤獨譜系的想法既與神經多樣性範式相悖，也與將孤獨譜系視爲終身狀況的醫學化視角相悖。"
作者引述 Kupferstein (2018) 將 ABA 與 PTSD 和自殺傾向聯繫的研究，以及 Leaf 等人回應的迴避性——其核心論點是"我們應忽視這些研究，因爲可能阻礙家長尋求 ABA"。
"這種對心理傷害的忽視，使得 ABA 對神經多樣性範式、孤獨譜系羣體及其身份如此危險。"
8.3 理論層面的失敗：神經認知主義批判
中心連貫性的顛倒
通過大中央車站購票窗口的思想實驗，作者展示了神經認知學家如何將孤獨譜系者的差異歸爲"缺乏中心連貫性"——而實際上，"從孤獨譜系視角來看，'中心連貫性'這整個概念不過是非孤獨譜系羣體無法察覺自身不精確之處的缺陷，以及一種拒絕將極度注重細節視爲有益之處的態度"。
Baron-Cohen 的心理理論體系本身缺乏中心連貫性
"聲稱孤獨譜系者在社交溝通方面存在缺陷的整個實證基礎，毫無價值。一旦意識到非孤獨譜系者其實並不理解孤獨譜系行爲的含義，他們所有的研究成果便不攻自破。"
孤獨譜系閱讀（Autistic Reading）
作者由此提出"孤獨譜系閱讀"的方法論框架：
- 核心：將孤獨譜系理解爲一種有效的存在方式
- 目的：將神經認知學家和行爲主義者觀察孤獨譜系羣體的窗口，轉變爲一面鏡子——讓非孤獨譜系羣體從中瞭解自己在孤獨譜系視角下的形象
- 資格：身爲孤獨譜系者既非必要條件也非充分條件（許多孤獨譜系者已內化健全中心主義）；非孤獨譜系者可通過第二人稱互動獲得充分洞察
- 可靠性標準：該閱讀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孤獨譜系羣體的真實體驗
- 最佳形式：通過第一人稱孤獨譜系視角與非孤獨譜系盟友視角之間的對話得到加強——"熟練的'翻譯者'的共生關係"
8.4 雙向同理心問題
作者將 DEP 應用於分析 ABA 和神經認知主義的失敗：
- 孤獨譜系者比神經典型者更常學會理解後者（Chapman 2019），表明"這種盲目並非源於無法看見或理解，而是神經典型者一方不願這樣做"
- 類比 Charles Mills 的"白人無知"概念——有意的（有時無意識的）抗拒獲取知識
- Catala (2024)：構成主觀迴避（缺乏自我透明性）和客觀迴避（對社會世界的理解不足），進而導致證言不正義、解釋學不正義和元知識不正義
- ABA 面臨更嚴重的形式——完全忽視孤獨譜系聲音
關鍵洞見：ABA 將孤獨譜系者的行爲視爲必須改變的問題行爲，同時免除非孤獨譜系者理解其行爲對孤獨譜系者構成問題的義務。這使得 ABA 分析師將孤獨譜系者未能改變行爲解釋爲"蓄意抵抗"，而非"對人身攻擊乃至身份攻擊的理性且正當的防禦"。
"ABA 用順從覆蓋了其受試者的修辭性"（Yergeau 2017, 100）
ABA 還削弱了孤獨譜系運動的符號過程（意義構建）："如果無法理解某種行爲，回應應是'讓我們試着理解該行爲所表明的含義'，而非'該行爲不可理喻，故應予以消除'。"
8.5 將孤獨譜系視爲身份與文化
8.5.1 孤獨譜系交流形式：不言語並非不交流
- 已有豐富的孤獨譜系文獻——自傳、博客、在線論壇、學術文集和期刊（如 Ought: The Journal of Autistic Culture）
- 對"非語言孤獨譜系者"這一嚇人說法的批判：有一整羣非口語孤獨譜系成人正在講述自己的故事——"他們的主要挑戰並非源自溝通能力的缺失，而是來自醫療專業人士和家長拒絕接受他們的溝通方式爲有效溝通"
- 由於挑戰在於發聲而非語言使用，他們能夠通過書面形式澄清被誤解的程度
- Yergeau 設想的愉悅重新想象："我想要一種會抽動的修辭，一種會調節行爲的修辭，一種會失態失言的修辭，一種會迴避眼神接觸的修辭"
8.5.2 孤獨譜系作爲生活形式
基於 Chapman (2019) 的維特根斯坦式框架：
- 在孤獨譜系空間中，孤獨譜系羣體能與周圍的人協調一致——"通常被視爲本質上孤獨譜系特徵的那些與缺乏同理心或主體間調諧相關的問題和焦慮，反而出現在神經典型者身上"
- 孤獨譜系傾向"高度機械化、系統性思維"可被重新理解爲對在異質生活形式中成長所經歷的不確定性與焦慮的人類式回應——"這是一個文化涵化過程失敗的自然結果，而非個體的認知缺陷"
8.6 替代方案：生物社會解釋
8.6.1 誰的心智理論？
核心倒轉：正是非孤獨譜系者而非孤獨譜系者，缺乏正確的心理理論。
- ToM 是一種過度理智化的模型——從第三人稱觀察者視角理解他人
- 大多數互動發生在第二人稱視角：動態互動、共同參與聯合活動
- Gallagher 的具身主體間性解釋：他人意圖並非深藏於心腦內部，而是通過身體舉止表現出來
- ToM 只有在共享背景理解缺失時才需要——"我們——孤獨譜系者與非孤獨譜系者 alike——只有在無法依賴共享背景理解時，纔不得不求助於構建一套理論"
8.6.2 生態心理學與具身認知
- 吉布森生態心理學的關鍵概念——可供性（affordances）：環境特徵如何促進或允許某些行爲，同時抑制或完全阻止其他行爲
- 與 ABA 考慮環境的方式截然不同：Lovaas 強調"調整神經典型環境以適應孤獨譜系身體的需求"以使其具有"治療性和教育性"；吉布森式目標則是識別並消除觸發因素，使環境更包容孤獨譜系差異
- 有助於理解孤獨譜系兒童的攻擊行爲可能是"旨在減少有害刺激的理性自衛行爲"
- 與雙向同理心一致：對環境敏感性的尊重體現了孤獨譜系者的尊嚴和身份
8.7 結論：神經殊異肯定療法
作者指出日益興起的神經殊異性肯定療法運動：
- 關鍵出發點：神經殊異兒童本身並無問題
- 神經殊異性身份被明確視爲文化差異——"某些神經殊異羣體形成'神經少數羣體'……這重新將孤獨譜系、ADHD 等概念化，使之與文化、族裔和性少數羣體的概念化方式一致"（Chapman & Botha 2023; Catala 2024）
- 與應用行爲分析形成鮮明對比：通過促進更好的相互理解，爲家長與孩子之間大幅改善關係提供途徑
- 應將非孤獨譜系者對孤獨譜系者造成問題的行爲也置於批判性審視之下——"正如將某些亞洲文化的間接溝通方式錯誤定性爲種族主義行爲那樣，將孤獨譜系溝通標記爲固有錯誤或缺陷也應被視爲能力歧視"
"我們無法同時擁有孤獨譜系文化與身份以及 ABA——後者如今已暴露出其作爲一種文化湮滅的本質"（Yergeau 2017, 77）
"對孤獨譜系的研究應更多地（如果不是更多的話）借鑑人類學和哲學，而非心理學和神經科學。"
關鍵引述
- "ABA 的核心理論基礎是斯金納行爲主義……ABA 不僅與神經認知主義相矛盾，而且在原則上與神經多樣性範式不相容，從而與尊重孤獨譜系身份不相容"
- "應用行爲分析衡量其成功的方式以及它所針對的孤獨譜系行爲，構成了對孤獨譜系身份的否定"
- "有意強迫實施已知會造成精神痛苦和傷害的行爲，ABA 在相當程度上等同於酷刑"
- "ABA 存在的全部理由——改變孤獨譜系行爲——依賴於對孤獨譜系身份的否定"
- "如今已有一整羣非口語孤獨譜系成人正在講述自己的故事，並澄清他們面臨的主要挑戰並非源自溝通能力的缺失，而是來自醫療專業人士和家長拒絕接受他們的溝通方式爲有效溝通"
- "一旦我們將孤獨譜系視爲一種生活形式而非一種缺陷病症，對 ABA 的需求就消失了"
- "正是非孤獨譜系者而非孤獨譜系者，缺乏正確的心理理論"
理論資源
- Yergeau (2017) Authoring Autism — 孤獨譜系修辭性、ABA 作爲文化湮滅
- Chapman (2019) — 孤獨譜系作爲維特根斯坦式生活形式
- Catala (2024) — 孤獨譜系中的知識不正義與元知識不正義
- Milton (2012) — 雙向同理心問題
- Gallagher (2004) — 交互理論替代心理理論
- Gibson (1986) — 生態心理學與可供性概念
- Pitts-Taylor (2016) — 大腦可塑性的生物社會模型
- Mills (1997) — 白人無知（作爲類比）
- Lugones (1987) — "世界"旅行與嬉戲性
- Sinclair (1993) — "別爲我們哀悼"
Related
- AndersonCushingEds2026 — 本卷主頁
- Anderson (2026) — 本卷中另一篇批判 ABA 的論文（側重 ABA 意識形態的歷史譜系）
- 雙向同理心問題 — DEP 概念專題頁
- Milton2012 — DEP 原初論文
- Chapman2019 — 孤獨譜系作爲生活形式（本章核心理論資源）
- 掩飾與僞裝
- ASD干預
- 知識不正義
- 神經多樣性範式
- Dani-Maskit — 作者頁
- Barbara-Fultner — 作者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