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man (2019) — 作爲生命形式的孤獨譜系：維特根斯坦與孤獨譜系的心理連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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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Chapman, R. (2019). Autism as a form of life: Wittgenstein and the psychological coherence of autism. Metaphilosophy, 50(4), 421–440. https://doi.org/10.1111/meta.12366

作者：Robert Chapman（University of Bristol）

發表於：Metaphilosophy，第 50 卷第 4 期，2019 年 7 月

類型：期刊論文

#核心論證結構

Chapman 以維特根斯坦式"生活形式"（form of life）爲核心概念，試圖給出首個能夠同時解釋三個此前似乎無法調和的經驗事實的孤獨譜系心智統一理論：(1) 雙向同理心問題、(2) 孤獨譜系系統化傾向、(3) 孤獨譜系的異質性。

論文在兩條戰線上作戰：

• 反對神經認知主義（Baron-Cohen、Frith 等）：孤獨譜系不能簡化爲靜態的、類似計算機的認知缺陷（超系統化/低共情）
• 反對 Hobson 的維特根斯坦式框架：孤獨譜系者並非被置於人類生活形式之外——至少部分孤獨譜系者能夠在同類之間建立關係性協調

Chapman 的替代方案：孤獨譜系是一種不同而非缺陷的生活形式。神經典型羣體與孤獨譜系羣體之間的問題源於相互方面盲——雙方都無法充分看到對方生活形式中表達的意義。而孤獨譜系的過度系統化傾向不是認知基礎，而是對在異己生活形式中作爲少數羣體成長所伴隨的前認知焦慮和語義焦慮的反應。

#1. 神經認知主義解釋及其問題

#主流框架

#兩個優勢

1. 從內部解釋體驗：孤獨譜系羣體報告以高度系統化方式思考、注意他人忽略的細節、感覺敏感性、未經過濾的世界（Bogdashina 2016）
2. 實用性：開發出賦能且非侵入性的教育技巧——Baron‑Cohen 的互動 DVD（系統化面部表情）、Vermeulen 的蘇格拉底方法教學（幫助處理模糊概念）

#兩個致命問題

#2. Hobson 的維特根斯坦式論述及其問題

Hobson 的關鍵主張：孤獨譜系差異位於主體間層面而非個體認知的主觀層面。孤獨譜系嬰兒難以與他人建立情感聯繫和互動，因此無法進入由主體間意義構成的"共享世界"。

優勢：與底層異質性兼容——類比而言，認知主義者將孤獨譜系心智視爲具有特異處理器的計算機，而 Hobson 將其視爲"未能連接互聯網，從而在發展中丟失了許多重要的軟件更新"（Tantam 2009）。未能連接互聯網可源於各種潛在原因，正如孤獨譜系缺乏人際關聯也可源於無數種原因。

問題：

• 過分關注人際層面，忽視個人層面——未能解釋許多孤獨譜系羣體能夠並且確實學會以高度複雜和創造性的方式說話和思考（Skidelskey 2002）
• 未能解釋典型的孤獨譜系優勢（系統化傾向）
• 未能從內部出發解釋孤獨譜系個體的第一人稱主觀體驗
• Hobson 很少追問作爲孤獨譜系個體是什麼感受——也許因爲他認爲孤獨譜系者實際上不具備連接能力

#3. 雙向同理心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

最初由 Hacking (2009; 2010) 提出，由 Damian Milton (2012) 和 Nicholas Chown (2014) 進一步發展：

#第一個方面：困難的雙向性

共情中的問題在孤獨譜系與神經典型羣體之間是雙向的——"他們對我們的心智視而不見，但我們對他們的心智也同樣視而不見"（McGeer 2010, 286）。實證研究支持（Edey et al. 2016; Sasson et al. 2017）。實際上，孤獨譜系羣體往往比神經典型羣體更擅長理解對方。

#第二個方面：譜系內協調

孤獨譜系個體之間往往能夠進行主體間協調——"如果我與和我功能水平大致相當的其他阿斯伯格者社交，那麼所有所謂的社交損傷根本就不存在……我們共享相同的操作系統"（Cornish 2008, 158）。

"孤獨譜系空間"的證據（Jim Sinclair 2010）：

關鍵含義：共情和調諧方面的問題不是孤獨譜系人羣中的固有缺陷，而是個體與社區之間的不匹配。這對 Hobson（孤獨譜系者存在固有關係缺陷）和神經認知主義（孤獨譜系者相對於神經典型規範存在固有同理心缺陷）都構成重大挑戰。

#4. 作爲替代方案的生活形式假說

McGeer (2010) 和 Hacking (2010) 提出：不存在單一的、可站在內部或外部的人類生活形式——存在兩種或更多人類生活形式，或人類生活形式足夠複雜以包含多個子集。

Amanda Baggs 的證詞："語言大多由非孤獨譜系羣體構建，結果顯而易見，而我最感挫敗的是：關於我感知和與周圍世界互動的最重要方式，只能用描述它們缺失某種重要事物的術語來表達"（2010）。

孤獨譜系社羣正在發展一種新的語言遊戲——"在我們眼前和耳畔被創造出來"（Hacking 2010, 262–63）。

#相互方面盲（Mutual Aspect-Blindness）

維特根斯坦的"方面盲"（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 193）：某人具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但仍遺漏某些方面——如觀察兩幅畫時未能看出相似之處，理解行爲本質卻未能看到背後的善意，理解面部表情或比喻性語言時遇到困難。

在兩種生活形式之間，社會理解是"一種技能性感知，它產生於任何規範支配的共同實踐或生活形式中的熟練表現"（McGeer 2010, 286）。如果一個人未充分調諧於另一人的共享世界，則雙方在試圖理解對方時都會陷入方面盲——"如果獅子能說話，我們也無法理解它"（Wittgenstein 1953, § 223）。

#5. 系統化再探：對普遍性的渴望

#前認知確定性的缺失

維特根斯坦在《論確定性》(1969, § 144) 中描述：兒童學會相信大量事物，逐漸形成一個信念系統，其中"固定不變的東西之所以固定，並非因爲它本身顯而易見或令人信服；而是被周圍的東西所固定"。對自發的、前認知的確信——如何回應、說什麼、面部表情意味着什麼——並非準確處理的問題，而是基於我們成長過程中融入的共享世界的背景來處理的問題。

在異己生活形式中發展的個體，恰恰會被預期缺乏直覺知識和前認知信任的某些方面——困惑、概念懷疑論和前認知焦慮會持續在日常中出現。

#過度系統化作爲人類反應

關鍵逆轉：認知主義者稱爲"過度系統化"的傾向——天生機械的、類似計算機的處理方式——在生活形式假說下被重新理解爲非常人性化的反應，是對在異己生活形式中發展所產生的不確定性和焦慮的回應。

維特根斯坦通過"對普遍性的渴望"概念連接不確定性與系統化傾向：當出現前認識論不確定性或概念混淆時，我們經歷"焦慮"或"不安"；陷入這種狀態後，自然被對普遍性的渴望所征服——過度簡化、概括、尋找僵化的本質，以爲這些能幫助擺脫焦慮（1958, 17–19）。

臨牀印證（Atwood 2007, 137）："焦慮會影響人的思維，並導致制定降低焦慮水平的策略……當阿斯伯格綜合徵患者感到焦慮時，他的思維往往會變得更加僵化。"

Gerland 的證詞（2003, 26–27）："我拼命想要理解，這催生了許多理論[但]有時會出現例外，讓我懷疑自己的理論。那種懷疑是一種痛苦的感覺……我就像一具被理論之線操控的精神提線木偶。當理論不再適用，而我又找不到新的東西可以依靠時，我就無法在精神上移動。所以我必須不停地創造新理論。"

#6. 啓示

#概念啓示

1. 去缺陷化：承認孤獨譜系羣體的差異而不假設他們在神經典型規範方面存在缺陷——將孤獨譜系人羣堅定帶回人類大家庭。諷刺的是，"只有在認識到孤獨譜系生活形式的差異時，我們才能看到孤獨譜系羣體和神經典型羣體之間更重要的相似性"

2. 重新理解問題：令孤獨譜系個體痛苦和殘障的，更多是成長於不同生活形式所伴隨的焦慮與不確定性，以及應對這些問題時採用的加劇問題而非解決問題的辦法——而非持續存在的智力缺陷。這是人類面對前認識論焦慮時不可避免的普遍傾向

3. 實踐路徑：維特根斯坦不僅幫助診斷問題，還提供解決途徑——他針對僵化傾向開發了多種實用方法和建議。Chapman 提出應探索利用維特根斯坦的"澄清倫理學"幫助孤獨譜系個體茁壯成長

4. 倫理空間：將孤獨譜系重新納入人類大家庭同時承認其不同，開啓了談論孤獨譜系特定倫理學的空間——目標是通過孤獨譜系實現繁榮，而非通過旨在消除差異的醫學治療

#對傷害與病症區別的回應

Chapman 樂於接受以"內在傾向導致臨牀水平的傷害"區分病症與差異。他承認孤獨譜系個體目前確實容易面臨臨牀水平的傷害，但質疑傷害源於孤獨譜系個體神經認知能力中固有的因素——遵循 Robertson (2010) 的傳統，將傷害主要歸因於偶然社會因素（污名和障礙性壁壘）。

#關鍵引述

• "心智是孤獨譜系的'核心'，只有當我們'瞭解孤獨譜系是什麼樣子'時，孤獨譜系行爲才能被理解"（Frith 2008, 65）
• "他們對我們的心智視而不見，但我們對他們的心智也同樣視而不見"（McGeer 2010, 286）
• "如果我與和我功能水平大致相當的其他阿斯伯格者社交，那麼所有所謂的社交損傷根本就不存在……我們共享相同的操作系統"
• "語言大多由非孤獨譜系羣體構建……關於我感知和與周圍世界互動的最重要方式，只能用描述它們缺失某種重要事物的術語來表達"（Baggs 2010）
• "如果獅子能說話，我們也無法理解它"（Wittgenstein 1953, § 223）
• "固定不變的東西之所以固定，並非因爲它本身顯而易見或令人信服；而是被周圍的東西所固定"（Wittgenstein 1969, § 144）
• "我就像一具被理論之線操控的精神提線木偶。當理論不再適用，而我又找不到新的東西可以依靠時，我就無法在精神上移動"（Gerland 2003, 26–27）
• "焦慮會影響人的思維……當阿斯伯格綜合徵患者感到焦慮時，他的思維往往會變得更加僵化"（Atwood 2007, 137）
• "只有在認識到孤獨譜系生活形式的差異時，我們才能看到孤獨譜系羣體和神經典型羣體之間更重要的相似性"

#理論資源

• Wittgenstein (1953) — 《哲學研究》：生活形式（§ 241）、方面盲（§ 193）、獅子名言（§ 223）、語言與意義城市（§ 18）
• Wittgenstein (1958) — 《藍皮書與棕皮書》：對普遍性的渴望
• Wittgenstein (1969) — 《論確定性》：前認知信任、信念系統（§ 144）
• Hobson (1993, 2002, 2009) — 孤獨譜系的關係性/主體間性維特根斯坦式框架（被 Chapman 批判性繼承）
• Baron‑Cohen (1995, 2008, 2011) — 心智盲理論、超系統化理論、共情-系統化理論（主要批判對象）
• Frith (2003 [1989], 2008) — 弱中央統合理論、孤獨譜系心智的核心地位
• Hacking (2009, 2010) — 雙向同理心問題的起源；孤獨譜系自傳與敘事；"製造人們"
• Milton (2012) — "論孤獨譜系的本體論地位：雙向同理心問題"（核心概念來源）
• McGeer (2010) — 從維特根斯坦視角分析神經典型對孤獨譜系的方面盲；不同生活形式假說
• Chown (2014) — 雙向同理心問題的進一步發展
• Baggs (2010) — "雲端與谷底"：孤獨譜系語言與交流的第一人稱證詞
• Sinclair (2010) — "Being Autistic Together"：孤獨譜系空間的第一人稱描述
• Gerland (2003) — 《真實的人》：關於系統化與不確定性焦慮的第一人稱詳細描述
• Grandin (2006, 2009) — 圖像思維與系統化的第一人稱描述
• Atwood (2007) — 《阿斯伯格綜合徵完全指南》：焦慮與思維僵化的臨牀觀察
• Tantam (2009) — 互聯網類比（未能連接互聯網）
• Cornish (2008) — "相同操作系統"的類比
• Waterhouse (2013) — 孤獨譜系變異與複雜性（反統一理論）
• Timimi, Gardner & McCabe (2010) — 《孤獨譜系的神話》（反本質主義批評）
• Happé & Frith (2006) — 建議放棄統一孤獨譜系概念
• Makram, Rinaldi & Makram (2007) — "強世界綜合徵"假說（過度同理心）
• Greenberg et al. (2018) — 在五十萬人中檢驗共情-系統化理論（系統化的實證支持）
• Robertson (2010) — 神經多樣性與孤獨譜系成人的生活質量（社會模型）
• Gallagher (2004) — 互動理論作爲心智理論的替代方案
• Williams, Donna (1996) — 《無處可尋》：孤獨譜系自傳

#Notes

1. 本文是 2018 年第十九屆英國維特根斯坦學會講座的擴展版本
2. 本文的姊妹篇是 Chapman (2019) "Neurodiversity and Its Discontents: Autism, Schizophrenia, and the Social Model"（收錄於 The Bloomsbury Compan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Psychiatry）
3. 本文是 Chapman 早期最具影響力的論文之一，爲後來的《正常帝國》(2023) 和神經殊異馬克思主義奠定了維特根斯坦式理論基礎
4. 這是首次將雙向同理心問題與維特根斯坦式生活形式系統整合的嘗試

#Related

• Chapman (2023) — Empire of Normality：本文的生活形式假說在其中被發展爲政治經濟學分析
• Chapman (2021) — 心智功能的生態模型（本文的生物學補充）
• Milton (2012) — 雙向同理心問題的原始提出
• 雙向同理心問題 — 概念專題頁
• Fellowes (2026) — Ch3：以維特根斯坦式方法分析雙向同理心問題
• Garcia (2026) — Ch4：共享 SPP 與維特根斯坦資源
• Maskit & Fultner (2026) — Ch8：將孤獨譜系作爲維特根斯坦式生活形式應用於 ABA 批判
• Rosina & McCready (2026) — Ch9：共享對孤獨譜系與神經典型之間"標準差異"的形式分析
• 神經多樣性範式
• Robert-Chapman — 作者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