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障的哲學定義

創建:2026-05-12更新:2026-10-22

殘障的哲學定義討論哪些身心狀態、能力限制或社會處境構成殘障,以及用什麼理由界定這一範疇。不同進路分別從正常功能、福祉、社會分類和能力出發,關係到支持資格、身份認同與共同倡權的邊界。爭論也涉及定義的目的:怎樣描述既有經驗,以及怎樣形成更能回應殘障者需要的概念。

定義、模型與實踐目標

殘障模型解釋身心差異、環境和社會障礙怎樣形成殘障經驗;定義則進一步說明什麼條件使一個人或一種處境屬於“殘障”。兩者相互影響:以社會排斥定義殘障,會突出制度障礙;以功能受限定義殘障,會突出哪些活動受到影響。支持與干預的選擇還涉及當事者意願、生活質量和正義。

這一討論承接了殘障運動對醫學分類的批判,以及權利保障、公共服務對識別支持對象的需要。以2001年的《國際功能、殘疾和健康分類》(ICF)爲例,世界衛生組織把殘障作爲損傷、活動受限和參與限制的統稱,結合身體功能、環境及個人因素描述具體處境。其2002年指南進一步區分一個人在標準環境中的能力與日常環境中的實際表現,同一診斷由此可以對應不同的支持需要。

哲學定義還追問這些分類的根據:殘障是否必須涉及病理狀態或生活損失?社會承認、政治團結和應當獲得的能力,能否參與構成定義?Wasserman 與 Aas(2022)的《殘障:定義與模型》將相關討論梳理爲以下進路。下文定義及引文,依其第2.2節所引文獻列示。

主要定義進路

進路 界定殘障的依據 代表性討論 主要爭點
正常功能觀 偏離物種典型功能的病理狀態及其重要後果 Boorse(2010)提出的定義方向 怎樣選擇正常功能的參照,如何理解常見及被誤認的差異?
福祉主義觀 特定情境下穩定身心屬性造成的顯著福祉損失,排除偏見的影響 Kahane 與 Savulescu(2009、2011) 只受歧視的人是否被排除,殘障是否必然降低福祉?
社會建構論 運動規則、社會分類或被邊緣化的功能方式 Barnes(2016)、Lim(2018)、Howard 與 Aas(2018)、Jenkins 與 Webster(2021) 誰擁有分類權,排斥、差異與身份肯定怎樣聯繫?
能力限制觀 無法完成某些活動,或缺少作爲正義問題應受保障的能力 Buchanan 等(2000)、Gregory(2020)、Begon(2021) 哪些能力重要,限制的程度、成因和社會條件如何界定?

正常功能與福祉

正常功能觀從身體或心智的功能狀態界定殘障。Boorse(2010)提出一種可能方向:病理狀態嚴重到產生道德或法律上重要的效果。他在此提出的是定義設想;其依據來自將病理理解爲低於物種典型功能的生物統計理論。爭點包括病理判斷能否獨立於社會價值、參照羣體怎樣選擇,以及常見或被誤認的功能差異怎樣歸類。正常功能的界定也影響人們如何理解常態範式。

綜述據這一方向列出如下定義形式:

S 在情境 C 中具有殘障,當且僅當: 1. S 存在病理狀態——即其身體的某部分以統計上低於物種典型水平的方式執行其正常功能 2. 在 C 中,該病理狀態產生了某類影響,使 S 在法律或道德上應受到的對待有所不同

Kahane 與 Savulescu(2009、2011)的福祉主義觀以生活狀況爲根據:某種穩定的身體或心理屬性,在具體情境中顯著降低個人福祉,並排除社會偏見造成的影響,就構成殘障。它將環境納入判斷,也使“殘障”與福祉損失在定義上相連。爭論因此涉及僅因歧視而受損的人如何歸類,以及殘障肯定模型關於殘障能夠不降低福祉的主張。

兩位作者的定義爲(2011,第45頁):

"殘障"應指主體 S 的任何穩定的身體或心理屬性,該屬性在情境 C 中導致 S 的福祉水平顯著降低——排除 該條件因社會對 S 的偏見而對福祉產生的影響。

社會分類、運動與身份

社會建構論關注社會關係怎樣構成殘障範疇,內部又有不同解釋。Barnes(2016)以身體殘障爲研究範圍,依據現實殘障權利運動形成團結判斷的規則,界定哪些身體狀態屬於共同尋求正義的對象。她使用規則而非每次實際判斷,以便說明運動成員也可能因偏見錯誤排斥他人;同時爲殘障認同、生活價值與自豪感保留位置。批評者則追問:如果規則本身排除了應當得到承認的人,定義如何識別這一錯誤?

Barnes 的定義表述爲:

S 具有(身體)殘障,當且僅當: 1. S 處於某種身體狀態 x 2. 殘障權利運動所採用的團結判斷規則將 x 在情境 C 中歸類爲其尋求正義的身體條件之一

Lim(2018)在這一方案上增加正當利益受限、受到正當醫學關注等條件,並將範圍擴展到認知等殘障。他希望把當事者之外的相關經驗與知識納入分類依據,包括照料者對生活需要的理解。這裏的“正當醫學關注”訴諸醫學實踐的道德正當性,而非僅憑已有病理分類;如何判斷這些條件仍是定義的一部分。

Lim 列出的條件爲(2018,第987頁):

S 在情境 C 中具有殘障,當且僅當: 1. S 處於某種狀態 x 2. x 在 C 中構成對 S 正當利益的約束 3. x 在 C 中被視爲正當醫學利益的對象 4. 殘障權利運動的規則將 x 歸類爲其尋求進步和改變的性狀

Howard 與 Aas(2018)把殘障理解爲一種造成系統性不利的社會地位:某種身心狀態被主導意識形態視爲損傷,並據此使憐憫、污名和排斥顯得適當。其重點是關於損傷的社會判斷怎樣組織不平等,能夠涵蓋被誤認爲存在功能障礙的處境。圍繞這一方案的爭論,則涉及如何把以排斥識別的身體差異同時理解爲身份肯定的對象。

其定義將這些關係具體寫爲:

S 在情境 C 中具有殘障,當且僅當: 1. S 處於某種身體或心理狀態 x 2. x 在 C 的主導意識形態中被認爲涉及損傷(功能性障礙,限制主要生活活動) 3. 該意識形態認爲 x 解釋了爲何此人可以被適當地憐憫、污名化和排斥 4. S 處於該狀態這一事實,在其系統性不利處境中起到作用

Jenkins 與 Webster(2021)以“邊緣化功能”(marginalized functioning)描述身體運作方式與社會環境默認要求的失配。他們討論三個版本:以失配本身爲標準,加入持續性要求,或加入由失配引發的殘障特有壓迫。三個版本分別面對暫時性限制、身份邊界,以及僅因錯誤知覺而受排斥者如何歸類的問題。

  • MF1:S 具有殘障,當存在社會規範集合 N 中的某一規範,S 的身體無法以滿足該規範的方式運作
  • MF2:MF1 + 該邊緣化功能具有持久性(排除暫時性條件)
  • MF3:MF1 + S 因該邊緣化功能而經歷殘障特有的壓迫

能力限制與正義

Buchanan 等(2000)從活動能力界定殘障:即使在有利條件下並使用通常可得的工具,一個人仍無法完成參照羣體通常能夠完成的重要範圍的任務。批評者指出,任務的範圍與重要性需要說明;疼痛、疲勞等困難也可能顯著增加活動負擔,而非使某項活動完全無法完成。

Buchanan 等的表述爲(2000,第286頁):

具有殘障即是在有利條件下無法執行某參考羣體(如成年人)通常能夠執行的某些重要範圍的任務或功能,且該無能力並非源於簡單且易糾正的無知或缺乏通常可用的工具或手段。

Gregory(2020)將標準擴展爲低於典型水平的能力,並要求這種限制部分由非典型身體特徵解釋,且並非由人們對這些特徵的態度造成。後一條件用來區分殘障與其他歧視,卻遇到交織成因的問題:例如,對一個人無法從教育中受益的預判,可能使其失去教育機會,繼而形成真實的能力限制。身體與社會態度在這裏共同塑造能力。

Gregory 將修訂後的版本稱爲(2020,第33頁):

最終無能力理論:具有殘障即是在做某事上比典型水平更不具能力,其中該程度的無能力 (1) 部分由身體特徵的非典型性所解釋,且 (2) 不由任何人對這些身體特徵的態度所解釋。

Begon(2021)進一步用正義限定哪些能力重要:殘障涉及一個人因身心特徵、社會政治環境和可用資源的互動,缺少其作爲正義問題應當具備的能力。無法捲舌等差異因而可以被區分於需要公共支持的限制。這一路徑將討論引向哪些活動應受保障、參照羣體如何選擇,以及資源約束怎樣影響能力保障與殘障認定。

Begon 的定義爲(2021,第936—937頁):

殘障是在執行人類作爲正義問題有資格能夠執行的那些任務上的能力受限,該受限源於個體損傷、社會政治語境與可用資源之間的互動。

統一定義、多元用途與分類權力

上述進路既試圖解釋經驗,也參與劃定支持和團結的範圍。Tremain(2017)從福柯的生命權力分析出發,把殘障理解爲法律、規範、知識和行政實踐共同構成的“裝置”(apparatus)。這一網絡將人們置於殘障或非殘障的主體位置。她的批判因而轉向分類活動本身:哪些特徵被挑選出來,分類怎樣塑造人的生活,以及被當作常識的殘障判斷如何形成。進一步討論見批判性殘障理論與健全中心主義。

Tremain 對這一立場的表述是:

殘障不是形而上學的基底、自然的生物學範疇、或僅由某些個體體現的特徵,而是一個歷史偶然的、每個人都捲入和糾纏於其中的力量關係網絡。成爲殘障者或非殘障者即是在殘障裝置的生產性約束中佔據特定的主體位置。(2017: 22)

Beaudry(2016、2020)則主張定義多元主義:醫療照料、反歧視、政治認同和資源分配可能需要不同概念,各種定義可以按用途評價。統一定義的支持者則重視共同經驗與團結語言,希望通過概念形成更廣泛的政治聯盟。雙方爭論的實踐問題是,怎樣同時維持共同倡權的範圍,以及對新經驗和不同需要的開放性。

Beaudry 對分歧的概括爲:

許多關於殘障的哲學分歧只是忽視了爭論者正在談論不同的現象(損傷 vs 壓迫;照護 vs 正義;法律義務 vs 法律之外的義務)。將這些分歧重新表述爲如何處理"殘障"一詞的多義性更爲有效。(2020: 5)

與神經多樣性爭論的聯繫

這些分歧影響神經多樣性範式怎樣聯繫差異價值、生活困難與殘障認同。以傷害或低於常態的功能爲定義根據,會與強調差異價值的立場產生張力;社會分類與身份團結的進路則關注分類依據、權力和經驗的承認。關於神經殊異身份、殘障身份與支持需要的關係,見神經多樣性與殘障。

Dwyer(2022)從斯堪的納維亞互動模型及 Chapman 的生態模型出發,將殘障理解爲個體特徵與環境的互動。例如,聲音敏感與被迫暴露於強烈噪聲的環境共同形成困難。支持可以改變環境、幫助個人發展能力,或同時採取兩種方式,並以生活質量和當事者意願評價效果。這說明功能困難能夠得到承認,同時保持對不同心智方式的尊重。

定義的選擇也影響去病理化的含義:肯定差異、承認殘障身份、表達痛苦和請求支持,可以在同一人的生活中並存。怎樣描述這些經驗,並使不同支持需要者擁有參與分類與共同倡權的機會,是概念討論與實踐相接的地方。

相關概念

相關文獻

  • Barnes2016 — 以殘障權利運動的團結規則定義身體殘障
  • Dwyer2022 — 互動主義殘障觀與神經多樣性支持目標

作者

外部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