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tha (2025) — 批判实在论、社区心理学与孤独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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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Botha, M. (2025). Critical realism, community psychology, and the curious case of autism: A philosophy and practice of science with social justice in mind.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53, e22764. https://doi.org/10.1002/jcop.22764

作者：Monique-Botha，University of Stirling 心理学系 / University of Surrey 心理学院 发表：2021 年 11 月接收，2025 年于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第 53 卷正式刊出 DOI：10.1002/jcop.22764 许可：CC BY 4.0 开放获取

#背景

社区心理学（Community Psychology, CP）是一门以消除不平等和社会不正义为目标的心理学分支学科，旨在系统性关注福祉。然而 Botha 指出，CP 缺乏一种成文的科学哲学（philosophy of science）基础——科学哲学为研究提供价值观、方法和目标的路线图，从根本上框定所有研究活动。

This paper argues that traditional philosophies of science — positivism and interpretivism/social constructivism — fail to support CP's complexity and often essentialise complex phenomena like autism to the detriment of stakeholders. Critical realism (CR) is proposed as the most promising philosophy of science for CP.

#对实证主义的批判

Botha 系统分析了实证主义（positivism）和逻辑经验主义（logical empiricism）在孤独谱系研究中的问题：

#生物本质主义与认识论暴力

• 实证主义将孤独谱系本质化为一种内在的、可客观测量的生物性缺陷
• 这种本体论预设导致认识论暴力（epistemological violence）：孤独谱系者的知识与经验被系统性排除，因为"客观科学"只认可可量化的行为指标
• 孤独谱系者的第一人称知识被视为"主观"、"非科学"

#事实-价值鸿沟

• 实证主义声称研究是价值中立的（value-free），但从定义（孤独谱系是"障碍"）到干预目标（"正常化"行为），价值判断早已内置
• 孤独谱系被先定为"病症"——这不是价值中立的结论，而是价值预设的起点

#方法论的单一性

• 实证主义偏重量化方法和 RCT（随机对照试验），排斥不能约简为数字的体验性知识
• 这意味着，在实证主义框架下，研究设计本身就是权力运作——它决定什么问题可以问、谁的回答算数

#对诠释主义与社会建构论的批判

Botha 同时批判了另一个极端——诠释主义（interpretivism）与社会建构论（social constructivism）：

#无边界相对主义

• 极端建构论导向无边界相对主义（boundless relativism）：如果一切知识都只是社会建构，那么生物医学研究揭示的孤独谱系者有形的痛苦和物质性不平等如何被言说？
• 当"一切都是话语"时，真实的物质后果（如过早死亡、失业、精神健康差异）被消解为解释问题

#"高功能"偏见

• 诠释主义方法（如深度访谈、自传式民族志）天然偏向语言能力较强的参与者
• 这导致最少口语和智力障碍的孤独谱系者在研究中被反复边缘化——即使是在声称"挑战主流叙事"的研究传统中

#三难困境

Botha 总结了 CP 面临的三难困境（trilemma）：

#批判实在论框架

#核心主张

批判实在论（Critical Realism, CR）由 Roy Bhaskar（1975, 1979）提出，核心区分为本体论实在论（ontological realism）与认识论相对主义（epistemological relativism）：

• 本体论实在论：存在独立于我们知识的真实世界——孤独谱系者的痛苦、歧视、物质剥夺不是"话语建构"，而是真实存在的
• 认识论相对主义：我们关于世界的知识总是历史性、社会性、概念中介的——没有"上帝视角"的客观知识
• 判断理性（judgemental rationality）：尽管所有知识都是社会建构的，我们仍然可以通过理性判断比较不同理论的好坏——不是哪个更"真"，而是哪个更有解释力、更有利于人类解放

#分层现实

Bhaskar 的本体论结构三层：

实证主义将经验层误认为全部现实——它只能"看见"被观察的行为，却触摸不到产生这些行为的深层机制。

#分层因果关系

分层因果关系（laminated causality）主张：复杂现象（如孤独谱系者的心理健康差异）由多个层次同时运作的机制共同产生——生物层面、心理层面、人际层面、制度层面、社会结构层面——没有任何单一层次可"还原"整个因果故事。

这直接反驳了实证主义将孤独谱系还原为生物性缺陷的单一因果逻辑。

#伦理自然主义

伦理自然主义（ethical naturalism）是 CR 最激进的主张之一：从事实（is）可以推导出价值（ought）：

• 人类有基本需求（如自主性、社会联结、免于痛苦）——这些是事实性的，可由科学揭示
• 满足这些需求的社会安排比不满足的更好——这构成了一种伦理判断，但根植于关于人类需求的事实

对于孤独谱系研究，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从孤独谱系者的基本需求事实出发，推导出社会应该如何变革——而不需要诉诸"科学之外"的伦理主张。

#社会活动的转化模型

社会活动的转化模型（Transformational Model of Social Activity, TMSA）：社会结构先于个体存在并塑造个体行动，但个体行动同时再生产或转化这些结构。研究本身的实践应该指向转化而非再生产不平等。

#对孤独谱系研究的应用

#孤独谱系作为"移动靶"

Botha 借用 Hacking（2006）和 Chapman（2020）的概念，将孤独谱系描述为移动靶（moving target）：

• 孤独谱系分类本身会改变被分类者——人们调整行为以适应或对抗标签
• 同时，被分类者的行动又改变分类本身——DSM 定义的演变、社群重新定义孤独谱系身份
• 这种现象在实证主义框架中不可见（它预设稳定的自然类别），在极端建构论中又过于强调话语而消解现实——只有 CR 的生成机制+分层本体论能够同时容纳两者

#方法论多元主义

CR 支持方法论多元主义（methodological pluralism）：不同的方法（定量、定性、混合方法、参与式研究）捕捉不同层次的现实，没有哪一种方法天然优于另一种。

关键问题不是"定量还是定性"，而是：这种方法是否揭示了维持不平等或促进解放的生成机制？

#对社会正义的承诺

CR 不假装价值中立——它明确以人类解放和社会正义为目标。这与 CP 的核心使命一致：科学不是为了"客观描述"世界，而是为了改变它（Bhaskar 引用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十一条）。

#对神经多样性范式的意义

CR 为神经多样性范式提供了它长期缺乏但急需的科学哲学基础——能够同时容纳：

• 物质现实：神经殊异者的痛苦、精神健康差异、过早死亡不是"话语"，是有形的物质后果——实证主义在这一点上是对的（有真实的东西需要解释）
• 反本质主义：孤独谱系不是一种内在的、未变化的生物性缺陷——建构论在这一点上是对的（分类是社会的、历史的、可变的）
• 体验知识：孤独谱系者的第一人称知识是真实的、有认知权威的——诠释主义在这一点上是对的（意义和体验不可约简为数字）
• 科学：客观研究仍然是可能的——不是作为价值中立的"上帝视角"，而是作为解放性科学（emancipatory science），以改善人类处境为目标

CR 也直接支撑了PAR 的方法论：PAR 的认识论预设（知识分布在整个社群中、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权力对等、研究指向转化而非描述）是 CR 本体论主张（分层现实、TMSA、伦理自然主义）在方法层面的操作化。

#Related

• Botha (2021) — 自传式民族志：实证主义客观性如何庇护非人化研究
• 参与式行动研究 — PAR：CR 在方法论层面的操作化——社群共同创造知识以推动社会行动
• 神经多样性与民主研究 — "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的民主研究原则
• 神经多样性研究 — ND Studies 作为批判范式：跨神经类型协作、认知去殖民化
• 病理学范式 — 本文批判的实证主义在孤独谱系研究中的具体表现
• 神经多样性范式 — CR 为 ND 范式的两条核心原则提供哲学基础和未来发展方向
• Monique-Botha — 作者主页
• Dwyer (2022) — 互动主义/生态中间道路——CR 框架下方法论多元主义的另一种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