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障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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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障模型(Models of Disability)是理解和回应残障的不同理论框架。每种模型都对"残障是什么""残障的原因在哪里""应该如何应对残障"给出了不同回答。神经多样性范式 从残障研究中汲取了关键理论资源,尤其是社会模式和关系模型。
Retief & Letsosa (2018) 对残障模型进行了系统分类,指出模型的重要性在于:它们提供残障的定义、因果归属和责任归属、指导政策制定、塑造残障者的自我认同,且并非价值中立。批判残障理论则从批判理论传统出发,对各模型——尤其是社会模式的损伤/残障区分——进行了更深层的认识论和政治挑战。
各模型概览
道德/宗教模型
在前现代时期占主导地位。残障被理解为超自然力量的结果——神灵的惩罚、业报、或道德成长的契机。被 医学模型 所取代,但其残余(如将残障视为"励志故事")依然存在。
慈善模型
慈善模型(Charity Model)将残障者视为需要怜悯和救助的受害者。与道德/宗教模型的负面判断不同,慈善模型以善意姿态出现——鼓励对残障者的"人道对待"(Henderson & Bryan 2011)。但其核心问题在于:
- 将残障者描绘为无助、沮丧、依赖他人照护的群体
- 强化"残障者需要特殊服务、特殊机构——因为他们与众不同"的刻板印象(Duyan 2007)
- 维护了对残障者的有害误解,使其被永久锁定在受惠者而非平等公民的位置(Seale 2006)
残障社群普遍对慈善模型持负面评价。其根本缺陷在于:善意本身不能替代权利——慈善将结构性问题转化为个人同情,从而回避了对社会排斥的系统性挑战。
医学模型(个体模型)
详见 病理学范式。
核心主张:身体或心智的损伤(impairment)或功能障碍是疾病或残障的原因。应对残障意味着预防、治疗或治愈潜在的损伤。
积极贡献:
- 相对于道德模型是重大进步——将残障去污名化为"道德失败"
- 疫苗、抗生素、外科手术等极大减少了人类痛苦,延长了平均寿命
关键局限(Chapman & Fletcher-Watson 在 Chapman & Fletcher-Watson (2025) 中指出):
- 将残障框定为内在的悲剧——在无有效治疗时尤其有害,导致残障者被视为劣等或怜悯对象
- 残障者取得成就时被标定为"励志"——残障权利倡导者一贯拒绝这一框架
- 过度关注缺陷导致忽视许多神经殊异性形式的积极面向
- 最坏情况(相当常见):神经殊异者与神经典型者之间的任何差异都自动被归类为神经殊异者的缺陷
- 去政治化:残障者面临的关键问题主要来自社会排斥、歧视和障碍,医学模型对此视而不见
社会模式
详见 残障的社会模式
1970年代由英国残障活动家组织 UPIAS(身体损伤者反隔离联盟)提出。其奠基性声明(UPIAS 1976)值得全文关注:
在我们看来,是社会使身体损伤者成为残障。残障是在我们的损伤之上被强加的东西——通过我们被不必要地隔离和排斥于社会生活的充分参与之外的方式。残障者是因此成为社会中的受压迫群体。残障[是]由不将身体损伤者纳入考虑——或几乎不纳入考虑——的当代社会组织所导致的不利益或活动限制。
这一声明包含两个关键特征。第一,它将自身限制于身体损伤——这开启了一个长期传统:残障行动主义和学术研究聚焦于"身体"残障,而忽视了智力、精神和其他"心智"残障。第二,它建立了损伤/残障的区分:损伤(impairment)是个体特征或条件,残障(disability)是社会施加于损伤者的不利益。这一区分成为后续哲学定义争论的核心靶点——近年多数哲学定义要么拒绝、要么大幅修改了这一"解剖学"。
社会模式的内在两个分支:
UPIAS 的理解中隐含了社会制造残障的两种方式,对应两个可区分但兼容的取向:
-
少数群体模型(Minority Group Model):将损伤者视为遭受污名化和排斥的少数群体——类似于种族或民族少数群体。残障者遭遇困难主要是因为歧视。因此,民权保护和反歧视法是恰当回应。ADA 序言将残障者描述为"一个离散而孤立的少数群体"——直接援引种族少数群体的法律定性——即是最熟悉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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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变异模型(Human Variation Model):许多残障挑战并非源于蓄意排斥,而是源于个体特征与物理/社会环境之间的不匹配。残障是"身体和心理属性的变异性超出了社会制度当前——但非潜在——常规回应能力的延伸"(Scotch & Schriner 1997)。这一视角与"残障是普遍人类条件"(Zola 1989)或"共享人类身份"(L. Davis 2002)的主张紧密相连。
两种取向的差异主要在于强调重点:少数群体模型强调的歧视通常导向并体现为人类变异模型指出的社会性容纳失败。在某些情境中,将残障者类比为种族少数群体是恰当的;在其他情境中,重要的是拒绝残障/正常的二元区分,将损伤视为连续变异。
关键批评:
- 损伤效应被否认? 极端版本的社会模式似乎否认损伤本身是不利益的来源(Anastasiou & Kauffman 2013; Terzi 2004, 2009; Shakespeare 2006)。但辩护者认为这一批评错位——英国社会模式并非否认损伤的重要性,而是试图将"残障"一词限制为社会排斥和压迫(Beaudry 2016)
- 损伤/残障的虚假二分? 更强的反对意见认为:损伤本身并不比残障更"自然"或更"生物"。什么被算作损伤取决于哪些变异在熟悉或显著环境中显得不利,或哪些变异受到社会偏见——矮身材可能比高身材更容易被归类为损伤,因为前者在为标准身高设计的环境中更常处于不利地位(Amundson 2000; Tremain 2001, 2017; Shakespeare 2006)。Amundson 甚至否认存在功能正常性的任何生物学基础——这一主张被 Boorse(2010)坚决拒绝
- 两种批评版本:一种主张生物学损伤与社会排斥在实践中深度交织难以拆解(Martiny 2015);另一种主张"损伤"本身就是社会建构,不比残障更客观
社会模式是神经多样性运动在1990年代汲取的关键理论工具之一——使孤独谱系群体认识到感官痛苦和社交障碍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环境偏向神经典型的设计。
人权模型
人权模型(Human Rights Model)与社会模式接近,但 Degener(2017)指出了若干关键差异:
- 从解释到框架:社会模式帮助理解残障的社会成因;人权模型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供以人类尊严为核心的政策框架
- 两代人权并包:人权模型同时涵盖公民与政治权利(第一代)和经济、社会与文化权利(第二代)——社会模式主要关注前者
- 承认痛苦:人权模型尊重部分残障者面对的实质性痛苦和困难,主张将这些因素纳入社会正义理论——这是社会模式倾向于回避的维度
- 身份政治空间:人权模型为少数群体和文化认同留出空间——社会模式对此关注不足
- 预防政策的辩证态度:社会模式对预防损伤的公共健康政策多持批判态度;人权模型承认恰当制定的预防政策可被视为对残障者人权的保护
- 建设性方案:社会模式擅长解释残障者为何贫困,人权模型则进一步提出改善残障者生活状况的建设性路径
人权模型的核心贡献在于将残障从学术解释上升到可诉诸法律和政策的权利框架。但其局限在于:权利话语依赖于国家的承认和执行——在威权或紧缩背景下可能沦为修辞而非实质。
关系模型(互动模型)
部分残障者认为社会模式忽视了损伤本身的负面效应,部分人认为医学模型更契合他们的体验。关系模型(relational model / interactional model)试图提供中间地带:
- 拒绝"残障要么源于个体(医学模型)要么源于社会(社会模式)"的二元对立
- 将残障视为个体身心与环境之间复杂互动的产物
- 不同个体的残障在多大程度上源于个体因素 vs 环境因素各有不同
- 为更广泛的残障类型提供更灵活的解释空间
Dwyer (2022) 在此传统上提出了互动主义/生态神经多样性方法——基于 Chapman (2021b) 的生态模型和斯堪的纳维亚互动主义残障模型(Gustavsson 2004; Tøssebro 2004):
- 干预选择不取决于"残障的根本原因",而取决于哪种方式最能提升生活质量
- 可以在个体层面进行(如 ADHD 调节性药物)、通过改变环境(如移除干扰因素)、或两者结合
- 核心限定:允许教授适应性技能和缓解困难,但禁止以正常化或治愈为目标的干预
- 神经殊异个体应拥有关键发言权——只要能够表达意愿,其选择应被尊重
Bölte 等 (2021) 提出了另一条中间路径:以 WHO 的《国际功能、残障和健康分类》(ICF)作为神经多样性中间立场的基础——ICF 同时识别了身体和环境因素,超过 1600 个类别提供了全面的实践框架。
一些理论家补充了"损伤效应"(impairment effects)概念——即使将残障视为更广泛的政治问题,仍可承认损伤效应的客观存在。
Constantino (2018) 在口吃领域为关系模型提供了跨神经类型的应用案例:口吃在接纳环境中(如 NSA 年会)的体验与常规环境截然不同——说明残障来自个体与环境之间的错配而非仅来自个体身体。他论证神经多样性运动定位于关系模型——"身体既不健康也非病理,而是多样且可变的。"同时,口吃严重程度高度动态——不适合以固定的"低/高功能"标签划分——这进一步支持了关系模型对个体-环境互动复杂性而非静态分类的强调。
Heraty et al. (2023) 在生物医学研究语境中推荐社会关系模型(social relational model, Thomas 2004)作为 ND 肯定式生物医学研究的适配框架。该模型承认疾病和损伤造成真实的活动限制——这使得它区别于否认损伤效应的极端社会模式——但同时指出残障是社会对损伤者施加的压迫性反应。在多种与 ND 范式兼容的残障模型中,Heraty 等人选择社会关系模型的理由在于:它为生物医学研究提供了可操作的空间——允许利用生物医学工具缓解特定损伤(如癫痫、严重感觉过敏),同时要求研究者对"将孤独谱系本身作为病理实体对待"保持警惕。这一立场与 ND 范式"拒绝默认病理化但不否定一切医学干预"的核心原则一致。
Srinivasan (2025) 进一步将关怀伦理学(care ethics)和关系性自主(relational autonomy)引入残障模型讨论——批判"独立性作为黄金标准"排斥了需要实质性支持的群体。关系性自主主张:所有人的自主都是在关系中实现的,而非原子化个体的属性。这一视角将需要照护的神经殊异者完整纳入政治主体地位,而非将依赖贬低为自主的对立面。
神经多样性运动同时受到社会模式和关系模型的影响,两者都与神经多样性范式兼容(Chapman & Fletcher-Watson (2025))。
肯定模式
详见 残障肯定模式
Swain & French(2000)提出。拒绝"个人悲剧"叙事,主张残障作为积极身份和集体文化认同。与神经多样性运动中的孤独谱系自尊(Autistic Pride)、疯狂自尊(Mad Pride)等一致。
从哲学角度看,肯定模式并非简单地改变对残障的因果解释(医学 vs 社会),而是改变了什么是残障理论需要解释的对象——不应将残障首先解释为不利益、排斥或功能限制,而应将其视为一种不同的在世和体验世界的方式,其特质既不首先由不利也不首先由优势所定义(Swain & French 2000)。肯定模型在原则上与医学模型或社会模式均可兼容——残障生活的优势与不利的混合可以源于生物学因素、社会因素或二者的互动。
肯定模式与医学/社会模式对残障与福祉的关系暗示了不同的立场:社会模式倾向于认为残障与福祉之间的关联高度偶然——由多种环境和社会因素中介(Campbell & Stramondo 2017)——并对那些将标准身体/心智功能的拥有或行使置于核心地位的福祉观念提出质疑。这反映在生命伦理学/公共政策文献与残障学术研究对残障生活的对立评估中(对比 Brock 2005 与 Goering 2008)。
模型与政策:因果解释不直接等于政策处方
一个重要的哲学澄清是:关于残障不利益的因果解释并不总是直接导出政策处方(Wasserman 2001; Samaha 2007; Barclay 2018)。
- 在某些情况下,医学或外科"矫正"可能是逃避歧视的最有效方式——如果矫正不适当,那是因为它强化了歧视性态度和实践,而非因为它本身是歧视性的
- 即使肯定模式也不直接推导出"应当改变社会而非残障身体"——残障者有理由对自己的残障/损伤持有自尊,并不立即衍推出正义要求其他人承担容纳这些差异的成本
- 适当回应不仅取决于因果归因和审慎评估(三种"模型"的领域),还取决于关于责任、尊重和正义的道德判断
这并不意味着因果归因在道德上无关:如果残障不利益的社会性原因使社会制度对残障者面临的限制负有道德责任,那么社会要求残障者改变自己而非改变社会以变得更包容,可能是不公平和不尊重的(Aas 2020)。此外,"矫正"残障可能(如肯定模式所提醒)涉及摧毁有价值的生活形式和减少人类体现的生动多样性(Garland-Thomson 2012)。
生物心理社会模型
WHO《国际功能、残障和健康分类》(ICF)采用。整合生物学(身体功能与结构)、心理学(个体因素)和社会学(环境因素)三个维度。试图提供比医学模型和社会模式都更全面的框架,但因缺乏政治批判维度而被批评为过于折中。
Srinivasan (2025) 在 ND 2.0 中将 ICF 和生物心理社会模型明确整合为医学-社会桥梁:在拒绝"修复"神经类型的生物医学叙事的同时,认真对待共现医学问题(癫痫、胃肠问题、慢性疼痛)——提供了一条既不回归医学模型、又不否认医学问题真实性的中间路径。
少数群体模型
将残障者视为受压迫的社会少数群体——类似于种族或性取向少数群体。少数压力(minority stress)概念直接源于这一视角:残障者不仅承受歧视和偏见驱动的攻击,还因"异于多数"本身而持续承受压力。
识别少数压力的体验和影响,是推动神经殊异者解放的关键组成部分——它直接从将残障者重新定义为社会少数群体的社会模式中流出(Chapman & Fletcher-Watson (2025))。
文化模型
文化模型(Cultural Model)主要在北美残障研究中由 Snyder & Mitchell(2006)等人发展。其核心关切不同于医学模型和社会模式——它不试图给出残障的单一定义,而是考察不同的残障/非残障观念如何在特定文化语境中运作(Junior & Schipper 2013)。
Snyder & Mitchell 的关键概念是"残障的文化地点"(cultural locations of disability)——特定历史条件下为残障者制造的安置场所:19 世纪慈善体系、优生学时代的弱智收容机构、国际残障研究产业、庇护工场、基于医学模式的纪录片和电影表征、以及当前的残障学术研究趋势。这些制造的地点由现代主义的分类和病理化策略所驱动。
但 Snyder & Mitchell 区分了制造的文化地点与"更具本真性的残障知识文化模式"——残障权利运动、残障文化、独立生活运动、以及残障者基于经验的自我组织。后者是必要的、重要的残障理解方式。
文化模型在聋人文化理论中获得了尤其广泛的接受(Holcomb 2013; Lewis 2007)。其与神经多样性运动的交汇点在于:神经殊异社群的线上文化(如 #ActuallyAutistic)和孤独谱系文化认同可被视为 Snyder & Mitchell 意义上"本真性文化模式"的典型案例。
经济模型
经济模型(Economic Model)从成本-收益分析的视角理解残障,核心关注残障对个体劳动和就业能力的影响(Armstrong, Noble & Rosenbaum 2006)。它经常被政府用作残障政策制定的基本参考点(Jordan 2008)。例如南非劳工部对残障的定义——"身体或心智损伤……实质上限制了进入或晋升就业的前景"——直接体现了经济模型的逻辑。
主要批评:
- 将残障狭隘地框定为生产力问题,忽视其他维度
- 可能导致残障者的非人化——将个体简化为"缺失部件"(Stone, cited by Smart 2004)
- 尊重、合理便利和公民权利在这一模型中从属于经济效用的考量
经济模型对神经多样性政策的现实影响不容忽视:当政府以经济效用衡量支持服务的"成本效益"时,神经殊异者获得支持的权利即被转化为可量化的"投资回报率"计算。
极限模型
极限模型(Limits Model)是 Creamer(2009)提出的神学残障模型,以具身体验(embodiment)和"极限性"(limit-ness)为核心概念。其基本主张:所有人类在日常生活中都经历某种程度的限制——限制并非残障者的独有经验,而是"人类存在的普遍面向"。
关键论点:
- 拒绝"残障/健全"的二元分类——视力法定盲人可能与戴眼镜者有更多共同经验,而非轮椅使用者
- "极限性"(limit-ness)这一新词意在强调人类限制不必被视为负面或需要被克服的东西
- 承认社会模式"残障主要由社会制造"的核心洞见,但允许认为并非所有限制都是"正常的"或"好的"——有些人可能希望努力克服某些限制,但这不意味着极限性本身需要被消灭
极限模型的贡献在于:它不将残障视为需要被解释的"他者",而将其重新定位为人类普遍具身体验光谱上的一部分。对神经多样性讨论的启示:神经殊异性带来的挑战并非独特的"缺陷",而是人类普遍面对限制的一种特定形态。
与神经多样性范式的关系
神经多样性范式并非凭空产生——它汲取并转化了上述模型的洞见:
| 残障模型 | 神经多样性范式的吸收 |
|---|---|
| 社会模式 | 拒绝将神经殊异性自动等同于个体缺陷;将注意力转向社会的神经规范性障碍 |
| 人权模型 | 为 ND 主张提供权利话语框架——将去病理化和合理便利的主张转化为可诉诸法律的权利 |
| 关系模型 | 承认损伤效应和医学干预在某些情况下的实用价值,同时保持对社会结构的批判 |
| 文化模型 | 神经殊异文化认同(#ActuallyAutistic、孤独谱系文化)作为"本真性文化模式" |
| 生物心理社会模型 | Srinivasan (2025) 在 ND 2.0 中将其与 ICF 整合为医学-社会桥梁——拒绝修复神经类型的同时认真对待共现医学问题 |
| 肯定模式 | 神经殊异自尊(ND 自尊)、孤独谱系文化认同 |
| 少数群体模型 | 神经少数概念、少数压力研究 |
| 极限模型 | 将神经殊异性挑战重新定位为人类普遍具身体验光谱的一部分——拒绝残缺/健全二元 |
| 关怀伦理学 | ND 2.0 引入——以关系性自主替代独立性黄金标准,将需要支持的神经殊异者完整纳入政治主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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