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式行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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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式行动研究(Participatory Action Research, PAR)是一种以社群为中心的研究方法论,试图将研究从"识别和理论化他人的问题"转向与社群共同创造知识以推动社会行动(Kindon, Pain & Kesby, 2007; Askins & Pain, 2011; Lloyd-Evans, 2016)。
在神经多样性研究中,PAR 是"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关于我们的,必须有我们在)的方法论实现——它不只是将神经殊异者作为"研究对象",而是将其纳入研究全过程,包括议程设定、方法选择、数据收集与分析、成果传播和行动转化。
核心原则
PAR 基于以下核心理念:
- 平等权力: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不是知识权威与无知对象的关系,而是共同探索的伙伴
- 协作:所有利益相关者共同参与研究的设计、实施和传播
- 社群行动:研究的目的是推动社群自决和社会变革,而非仅仅生产学术知识
- 社群拥有技能和专长:社群成员通过其生活经验(Lived Experiences)最了解本地需求——他们不是"问题"的容器,而是解决方案的来源
PAR 的核心转向不是方法技术层面的(用什么工具收集数据),而是权力关系层面的(谁决定研究什么问题、谁解释数据、谁受益于研究结果)。
双重成果
PAR 同时追求两种成果——两者同等重要:
| 成果类型 | 内容 |
|---|---|
| 更准确的信息 | 利用社群成员的生活经验,由他们自己的优先事项和研究议程引导——而非由外部专家预先定义"什么是重要的" |
| 更大的影响力 | 通过增强社群自决力——个体被纳入支持性社会网络,技能被认可和提升,反思、自我调节和协作行动的能力随着实践扩展 |
PAR 不仅描述和解释现实,更追求社会正义和转型(Chatterton et al., 2007; Kindon, 2016; Lenette, 2022)。每一次行动后的批判性反思都强化知识的创造、地方化的内化和自决能力。
PAR 八阶段
Lloyd-Evans (2023) 基于 University of Reading 与周边社群的 PAR 实践,提出了 PAR 的八个阶段,从社群研究者与学术人员的双重视角呈现反思和实操考虑:
| 阶段 | 英文 | 核心要点 |
|---|---|---|
| 1. 背景建立 | Background | 认识社群成员,了解他们的工作,建立信任——"入口点"。通过创意方式分享信息,与受信任的社群成员合作。人们不会立即对不熟悉的人敞开心扉 |
| 2. 协议达成 | Agreement | 社群成员决定是否加入,基于共同理解和共识方向。建立明确期望:角色、责任、资源。伦理考量(数据归谁?参与过程如何被尊重?)。社群研究者时间应有偿——它有价值 |
| 3. 选择问题 | Choosing Questions | 遵循社群引领——社群最了解需要研究的问题。这是第三阶段而非第一——前两个阶段是建立信任和协议的前提 |
| 4. 研究方法与数据收集 | Research Methods & Data Collection | 商定接触人群和收集数据的最佳方式。使用创意和互动方法(不仅限于传统问卷/访谈) |
| 5. 数据分析 | Data Analysis | 汇编所有回应,总结社群立场。社群研究者参与分析过程——而非仅由学术人员"代为分析" |
| 6. 关键发现 | Key Findings | 撰写信息,提取关键发现。社群验证发现是否符合他们的理解 |
| 7. 呈现 | Presentation | 与所有利益相关者分享发现。呈现也是反思的机会——"下一步是什么?"后续行动需及时跟进,避免研究被归档遗忘 |
| 8. 行动 | Action | 将发现转化为行动。如果研究结果不被实施,整个研究的目的是什么?——这是社群研究者最强烈的关切。行动可以是短期和长期的,应提前预留资金和时间 |
关键忠告:PAR 不是"快速进出"的方法——它是缓慢的,取决于信任和关系建设。不能走捷径或"快速通道"。每一阶段都重要。
PAR 车轮:A-Z 核心词汇
Lloyd-Evans (2023) 提出 PAR 车轮——一组经过核心团队精选和讨论的、有代表性地表达 PAR 的核心词汇,设计用于启动关于 PAR 益处、挑战和实践条件的对话。以下是核心术语:
| 术语 | 英文 | PAR 中的含义 |
|---|---|---|
| 积极倾听 | Active-Listening | 真正听到社群声音,而非预设答案 |
| 真实 | Authentic | 不是表演性的参与——PAR 不能被简化为"咨询" |
| 自下而上 | Bottom-Up | 从社群出发,而非从上而下的机构议程 |
| 共同生产 | Co-Production | 知识由多方共同创造,非单向提取 |
| 社群引领 | Community-Led | 社群主导议程,而非被学术机构引导 |
| 民主的 | Democratic | 研究过程民主化——打破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间的等级 |
| 多样性 | Diversity | 纳入多元声音和经验,特别是最边缘化的 |
| 赋权 | Empowering | 增强社群自决力,而非加重依赖 |
| 灵活 | Flexible | 适应社群需求,而非僵化遵守研究方案 |
| 草根 | Grassroots | 植根于地方社区的现实和关切 |
| 诚实 | Honesty | 透明和诚实的对话——包括关于权力、资金和时间限制 |
| 包容 | Inclusive | 纳入所有相关者,特别是常被排斥的群体 |
| 旅程 | Journey | PAR 是一个持续过程,不是一次性事件——每次行动后重新反思 |
| 知识生产 | Knowledge Generating | 地方知识的创造——不只是学术知识 |
| 生活经验 | Lived Experiences | 社群成员的切身经历是核心知识来源——而非"轶事" |
| 学习 | Learning | 所有参与者(包括学术人员)共同学习 |
| 动机 | Motivation | 理解各方参与动机——利益对齐是可持续协作的基础 |
PAR 与其他研究模式的对比
| 维度 | 传统学术研究 | PAR |
|---|---|---|
| 研究问题的来源 | 学术文献中的空白 | 社群识别的需求和优先事项 |
| 研究者的角色 | 知识权威/专家 | 协作者/促进者 |
| 被研究者的角色 | 研究对象/数据来源 | 共同研究者/知识持有者 |
| 知识的所有权 | 学术机构/研究者 | 社群和所有利益相关者共享 |
| 成果形式 | 学术发表 | 学术发表 + 社群行动 + 能力建设 |
| 时间框架 | 由资助周期决定 | 由社群需求和关系建设节奏决定 |
| "成功"的定义 | 出版和引用 | 社群自决力和实质性改变 |
在神经多样性研究中的应用
PAR 在神经多样性研究中有特殊的紧迫性。长期以来,孤独谱系研究由非孤独谱系研究者主导,孤独谱系者仅作为"研究对象"——这导致了病理学范式的持续主导和社群优先事项的长期被边缘化。
"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 原则要求将神经殊异社群纳入研究全过程——PAR 提供了实现这一原则的具体方法论。在神经多样性研究中应用 PAR 意味着:
- 研究议程由神经殊异社群设定,而非仅由学术文献中的空白驱动
- 神经殊异者作为共同研究者参与设计、收集、分析和传播——而非仅作为"被试"
- 成果服务于社群需求,而非仅贡献于学术职业晋升
PAR 方法论与神经多样性研究的衔接可追溯至多个关键学术节点:
- AASPIRE(Academic Autistic Spectrum Partnership in Research and Education)是孤独谱系 CBPR 的标杆实践——由 Dora-Raymaker 等领导,将孤独谱系社群成员纳入研究全过程
- Raymaker et al. (2020) 以 CBPR 方法首次对孤独谱系倦怠进行学术定义——19 位孤独谱系成人深度访谈,社群参与编码和分析
- Rosqvist et al. (2020) 提出神经多样性研究的第四取向——working with not on——PAR 是这一取向的方法论基础
- Pearson et al. (2026) 体现了 PAR 原则在非正式框架中的应用:10 位作者全部为神经殊异者(涵盖孤独谱系、ADHD、阅读障碍、运用障碍等),在团队缺乏生活经验的领域(Tourette、口吃)主动咨询相关社群成员以确定术语选项——"不假装代表缺乏经验的群体"的方法论自觉
Heraty et al. (2023):PAR 在生物医学研究中的应用
Heraty et al. (2023) 将 PAR 原则从社会科学扩展到生物医学研究领域——一个 PAR 传统上极少触及的领域。该文由 AIMS-2-TRIALS 联盟的孤独谱系与非孤独谱系科学家联合撰写,本身就是参与式知识生产的一个实践案例。
生物医学 PAR 的特殊挑战:
- 生物医学研究的等级结构比社会科学更深——湿实验室研究者通常不直接接触研究参与者,社群参与的概念在其训练中几乎不存在
- 动物模型研究、基因组学研究等领域看似与"社群参与"无关——但 Heraty 等人论证,即使在动物模型中,社群咨询也可帮助确定建构效度(测量什么是有意义的概念)而非仅追求表面效度("看起来像孤独谱系")
- 精准医学需要孤独谱系者参与决定哪些生物标志物和表型测量具有临床和个人意义——而非仅由研究者单独定义
四项 PAR 原则在生物医学研究全流程中的操作化:
| 研究阶段 | PAR 原则 | Heraty et al. 的具体建议 |
|---|---|---|
| 范围设定 | 社群引领议程 | 社群参与应在资助申请之前进行——需要前期小额资助支持 |
| 研究设计 | 共同生产 | 孤独谱系者平等参与生物标志物和表型测量的选择决策 |
| 方案开发 | 平等伙伴 | 共同开发数据管理计划、参与者文件(知情同意书等)、预注册分析计划 |
| 解读与传播 | 社群验证 | 与社群共同解读结果——防止研究发现被曲解为对孤独谱系本质的泛化陈述 |
系统性障碍与对策: Heraty 等人识别了阻碍生物医学 PAR 的四大结构性障碍:(1) 资助叙事将"孤独谱系即疾病"作为默认为前提;(2) 资助在成功提案后才释放,无法支持前期的社群范围设定;(3) 缺乏有孤独谱系社群代表的伦理监督机制来评估群体伤害(如污名的长期持续);(4) 学术文化仅奖励"突破性"研究而非积累性工作。文化转变策略采纳 Center for Open Science 的五步路径:使改变可能 → 容易 → 规范 → 奖励 → 必需。
关键张力与批判
PAR 不是没有问题的方法。主要的张力和批判包括:
- 参与的形式主义:Srinivasan (2025) 指出,参与式研究常常停留在表面——社群咨询委员会被建立但缺乏真正的决策权。"参与"可能成为合法性标签而非实质性的权力分享
- "可研究的"群体界限:研究倾向于纳入语言流利、可接受标准化测试的个体,系统性排斥最少口语、智力障碍和多重残障者——PAR 方法需要积极应对这一排斥机制
- 学术机构框架内的PAR:即使最激进的 PAR 项目仍然在大学框架和资助下运作——社群和学术权力之间的张力是结构性的,不是方法层面可以完全解决的
- 时间与速度的张力:PAR 的缓慢节奏(信任建设需要时间)与学术资助周期和"快速产出"压力之间存在根本矛盾
- 知识生产的深层结构:Botha (2021) 追问——即使参与式研究形式化实现,知识生产的深层认识论结构是否真正接纳神经殊异者的认知方式?PAR 不能仅改变"谁参与",还需要改变"什么算作知识"
- PAR 被用作治理工具:Kesby et al. (2007) 警告,PAR 也可能被用作一种治理形式——通过"参与"来管理社群而非真正赋权。需要持续的批判性反思
实践条件
成功实施 PAR 需要以下条件(基于 Lloyd-Evans (2023) 的学习):
- 信任和关系是前提——时间投入不可压缩
- 资金覆盖行动阶段——不仅仅是"研究"阶段,行动转化本身需要资源
- 社群研究者时间应有偿——生活经验是专业知识,不应被无偿提取
- 灵活的时间框架——PAR 有自己的节奏,不能强加入预设的时间表中
- 所有参与者愿意共同学习——包括学术人员放弃"专家"权威
- 从一开始就讨论权力、资金和期望——避免在过程中产生未说出口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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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colaidis et al. (2011) — AASPIRE 创始方法论文献:CBPR 适配于孤独谱系自倡导者社群的首次系统记录
- Dora-Raymaker — AASPIRE 社群联合主任
- Raymaker et al. (2020) — CBPR 方法应用于孤独谱系倦怠的经典案例
- Rosqvist et al. (2020) — working with not on 的方法论纲领
- Pearson et al. (2026) — 虽非正式CBPR框架,但全ND研究团队+社群咨询的方法论自觉体现了PAR核心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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