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多樣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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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多樣性研究(Neurodiversity Studies)是由 Hanna-Bertilsdotter-Rosqvist、Nick-Chown 和 Anna-Stenning 在 RosqvistEtAl2020 編輯卷中正式提出的新學術領域,隨後在 Stenning & Bertilsdotter Rosqvist (2021) 中得到進一步的理論闡述。
它不僅僅是"關於神經多樣性的研究"——而是一種批判範式,要求研究者從根本上重新思考知識生產的規範、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關係、以及"認知正常"本身的文化建構。
學科定位
並非既有學科的簡單疊加——神經多樣性研究工作於以下領域的交叉地帶:
- 社會學與批判心理學
- 批判醫學人文與殘障研究
- 批判孤獨譜系研究
- 哲學(心靈哲學、認知科學哲學、現象學)
- 認知科學與神經科學(以批判姿態介入)
- 女性主義、後殖民與酷兒理論(作爲方法論資源)
核心方法論原則借自 bell hooks 的黑人女性主義理論:將認知邊緣性中心化、將認知中心邊緣化(centralizing marginality, marginalizing the center)。
超越三種取向
Stenning & Bertilsdotter Rosqvist (2021) 識別了神經多樣性話語中的三種取向,並將 ND Studies 定位爲超越它們的"第四取向":
| 取向 | 邏輯 | 侷限 |
|---|---|---|
| 第一:生物多樣性類比 | 神經多樣性 = 腦的"自然種類",自然 = 好 | 未批判心理學的概念預設,"認知差異"仍被理解爲對理想認知類型的偏離 |
| 第二:功利性收編 | "神經多樣性勞動力"的商業價值 | 新自由主義"NT business as usual"——適配既有等級、排除無市場價值者 |
| 第三:自倡導立場 | "我們遇到的問題"而非"我們就是問題"(Sinclair 1992) | 權威仍依賴臨牀承認與"科學發現引擎"(Hacking 2007) |
| 第四:ND Studies | 建立在第三取向之上,同時批判性地審視"神經殊異"這一範疇本身的社會建構 | — |
方法論原則
1. 跨神經類型協作(Working With Not On)
不同於三種傳統研究模式:
| 模式 | 問題 |
|---|---|
| 研究關於(on) | 將神經殊異者客體化——傳統醫學/心理學範式 |
| 研究爲了(for) | 善意但不平等的"爲他們說話" |
| 名義上的與(with) | 神經殊異者成爲名義上的顧問但研究仍由神經典型者定義(Woods et al. 2018) |
ND Studies 的"與"要求神經殊異者在研究設計、實施和知識生產的所有階段具有實質性決策權——不是"將神經殊異者納入既有研究實踐",而是改變研究實踐本身。
2. 認知去殖民化
- "去學得"(unlearning)認知規範性凝視:研究者必須識別和放棄內化的"認知正常"預設——這不僅適用於神經典型研究者,也適用於神經殊異研究者
- 承認認知暴力:臨牀和專業實踐歷史中以"支持"爲名對神經殊異者實施的認知暴力(epistemic violence)——包括將神經殊異者排除在知識生產之外、否定其關於自身的一手知識
- 挑戰研究倫理的主導視角:研究倫理不僅是"保護弱勢羣體"——更重要的是誰被允許生產知識、誰的知識被承認爲知識
3. 新的客觀性
連接"內部人"和"外部人"視角:
- 自我內省能力可能提供最大的發現機會——而不是傳統"客觀"的行爲觀察
- 或者,內省和行爲觀察都無法單獨提供可靠指南——"更大的圖景"只有當我們認識到各自立場的侷限性時才變得清晰
- 這意味着:研究不是從"客觀立場"獲取"主觀體驗"——而是一個跨神經類型的共同協商過程
4. "移動目標"的方法論意涵
Chapman (2020) 指出神經發育分類和神經殊異的集體概念是"移動目標"(moving target)——回應文化和社會需求,也回應潛在的無限神經差異。這意味着:
- 研究不能將診斷類別視爲固定的"自然種類"來操作化
- 必須爲尚未被定義的差異形式留出空間
- 從臨牀類別出發是務實起點,但目標是走向自我表徵
5. 全神經殊異研究團隊:方法的政治
Pearson et al. (2026) 提供了一個 ND Studies 方法論原則的近期實踐範本。該研究的全部 10 位作者均爲神經殊異者,涵蓋孤獨譜系、ADHD、閱讀障礙、運用障礙等多種神經類型。在團隊缺乏特定生活經驗的領域(如 Tourette 綜合徵),他們明確尋求該社羣成員的諮詢以確定術語選項。
該研究的分析方法自覺採用批判實在論(遵循 Botha 2025),承認每位神經殊異者的現實體驗受其個體處境影響——這與 ND Studies "新的客觀性"原則一致:研究不是從"客觀立場"提取"主觀體驗",而是在承認各自立場侷限性的前提下進行跨神經類型的共同協商。
此外,該研究發現參與者描述的詮釋學不正義(hermeneutical injustice, Fricker 2007)——現有術語未能準確捕捉其生活體驗、診斷標籤由非神經殊異者制定而未整合被診斷者的經驗——直接驗證了 ND Studies "認知去殖民化"的核心主張:神經殊異者被系統性排除在關於自身的集體意義建構之外。
6. 身份的工具性與暫時性
ND Studies 承認神經殊異身份的雙重性:
- 工具性:神經殊異身份是從可能的立場爭取資源、代表權和承認的政治工具
- 暫時性:在某個時刻可能不再需要這一概念——當對相互依存和環境嵌入性的認識足夠廣泛時
- 排斥風險:當"神經殊異"假定共同體驗時,它可能成爲壓迫工具——將那些缺乏"正確診斷"或"正確特質配置"的人排除在外
與鄰近領域的關係
與批判孤獨譜系研究(CAS)
神經多樣性研究不等同於批判孤獨譜系研究。CAS 是 ND Studies 的重要組成部分,但 ND Studies 必須涵蓋:ADHD、閱讀障礙、Tourette、聽聲、Down 綜合徵、癡呆、以及其他尚未被定義的神經殊異形式。
與殘障研究
ND Studies 繼承殘障研究(尤其是殘障的社會模型和殘障肯定模型)的核心洞見,但拒絕將強社會模型套用於神經發育差異——採用 Dwyer (2022) 的互動主義(interactionist)框架:殘障 = 個體特徵 × 環境互動的產物。
與瘋狂研究(Mad Studies)
ND Studies 與 Mad Studies 共享對"正常/異常"二元對立的批判、對精神醫學權力的質疑、以及對體驗知識(experiential knowledge)的認識論重視。但 ND Studies 更側重於發育性、認知性和感官性神經差異。
去殖民化批判
Nair et al. (2024) 從去殖民化視角對 ND 學術(包括 ND Studies)提出了系統批判:
- 地理維度:ND 學術將知識生產中心排他性地定位於全球北方,抹殺了先於並平行於北方學術的南方與土著認識論(如 Basotho Ubuntu 本體論、Navajo 哲學、Māori 殘障觀)——ND 應被視爲全球知識連續體的一部分,而非北方獨白
- 種族維度:ND 運動過度代表 Whiteness,在奠基性概念化上虧欠於黑人女性主義思想(Audre Lorde),卻系統性迴避種族和種族主義問題——導致 ND 被縮減爲"白人的神經多樣性"(White Neurodiversity)
- DisCrit 連接:ND Studies 需與殘障批判種族研究(DisCrit)建立關鍵聯繫——將殘障與種族視爲相互強化而非排斥的意識形態範疇
參見 神經多樣性的去殖民化 瞭解這一批判方向的系統闡述。
Related
- Stenning & Bertilsdotter Rosqvist (2021) — 本領域的綱領性文章
- RosqvistEtAl2020 — 奠定該領域的編輯卷
- Hanna-Bertilsdotter-Rosqvist、Nick-Chown、Anna-Stenning — 領域聯合奠基人
- 神經多樣性與民主研究 — "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的研究民主化實踐
- 神經多樣性範式 — ND Studies 所基於的理論框架
- 殘障的社會模型 — 繼承但拒絕將強社會模型套用於神經發育差異
- 殘障肯定模型 — 繼承的核心洞見之一
- 去病理化 — ND Studies 的認識論核心操作
- 神經規範性 — ND Studies 批判和"去學得"的核心對象
- 神經多樣性 — 生物多樣性類比及其批判
- 神經多樣性的去殖民化 — ND 學術作爲全球北方白人範式的批判
- Dwyer (2022) — 互動主義框架的系統論證
- Botha (2025) — 批判實在論:爲 ND Studies 提供超越實證主義與建構論二元對立的科學哲學基礎
- Robert-Chapman — "移動目標"概念的來源
- Jim-Sinclair — 第三取向的精神奠基人
- Nair et al. (2024) — ND 去殖民化批判的系統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