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版神經多樣性

創建:2026-05-07更新:2026-07-22

庸俗版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lite)或“輕量版神經多樣性”、“僞神經多樣性”,指使用神經多樣性運動的語言卻忽視或直接違背其核心原則的現象,可能表現爲商業利用、主流收編、目標扭曲等形式。


術語歷史

2018 年 2 月 9 日,Shain M. Neumeier 在 Rewire News Group 發表 'To Siri With Love' and the Problem With Neurodiversity Lite,以 Judith Newman 的育兒回憶錄 To Siri with Love 引發的爭議爲核心案例,首次提出該術語。

Neumeier(2018)強調,神經多樣性不只是詞彙清單——它是一場社會正義運動:

...a Neurodiversity Lite approach... If anything, demonstrating a hollow, substance-free kind of support for neurodiversity while pushing for or engaging in some of the things we most strongly oppose undermines our work toward full inclusion and liberation for all autistic people.
一種庸俗版神經多樣性方法……如果一方面表現出對神經多樣性空洞、浮於表面的支持,同時卻在推動或從事我們最強烈反對的事情,這反而會破壞我們爲實現所有孤獨譜系羣體的全面包容與解放所做的努力。 …… Neurodiversity isn’t a list of words or slogans for people to use or avoid.  It’s a social justice movement, with the ultimate goal of vindicating everyone’s inherent worth—and thus their right to enjoy inclusion, freedom, and the supports that allow for both. 神經多樣性並非供人們使用或迴避的一系列詞彙或口號。它是一場社會正義運動,其最終目標是維護每個人的內在價值——以及由此衍生的享有包容、自由和支持這些權利的保障。

den Houting (2019) 將這一概念引入學術文獻,指出“neurodiversity lite”加劇了對 ND 運動的誤解:

..."neurodiversity lite" (Neumeier, 2018): employing the rhetoric of the neurodiversity movement without fully understanding the assumptions that are the foundation of the neurodiversity paradigm. While it is encouraging to see the wider autism community embracing the concept of neurodiversity, in order to truly facilitate the evolution of the neurodiversity movement, it is vital that all its proponents – and, just as importantly, critics –have a deep and nuanced understanding of its key assumptions. Neurodiversity Lite:在沒有充分理解作爲神經多樣性範式基礎的假設的情況下,借用神經多樣性運動的辭令。雖然看到更廣泛的孤獨譜系社區接受神經多樣性的概念令人鼓舞,但爲了真正促進神經多樣性運動的演進,所有支持者——以及批評者——都對該運動的核心假設有深刻且細緻的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 In my experience (and that of other advocates, e.g., Ryskamp, 2016), criticism of neurodiversity is often based in myths or misconceptions about the movement and its aims. Here, I aim to debunk some of the misunderstandings of the neurodiversity movement that I have encountered most frequently.
根據我的經驗(以及其他倡權者的經驗,例如 Ryskamp, 2016),對神經多樣性的批評往往基於對該運動及其目標的迷思或誤解。

Chapman 的理論發展

自2015年前後開始,Robert-ChapmanCritical Neurodiversity 博客及後續著作中逐漸發展出一套獨立的批判神經多樣性理論(critical neurodiversity theory),他吸收了 Neumeier 的概念,並不斷擴展其理論內涵:

  • 將 neurodiversity-lite 理解爲一種持續演化的社會過程,而非固定類型;
  • 將精英收編(elite capture)納入分析框架;
  • 區分 neurodiversity-lite 的不同歷史階段(第一波與第二波);
  • 將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與神經多樣性運動之間的關係納入討論,提出神經撒切爾主義批判。

典型表現

1. 表演性變革

表演性變革是指在遵循常態範式的體系內使用“神經多樣性知情”(neurodiversity-informed)等用語,但未發生根本性變革,具體可能包括:

  • 進步人士錯誤地認爲善意加上新術語就等同於有意義的變革;
  • 主流組織爲“與時俱進”以最小讓步重新貼標籤,同時迴避更根本的變革。

例如:一個臨牀路徑自稱“神經多樣性知情”,但實際上限制診斷數量(基於擔心“太多”成人尋求診斷),診斷後仍提供神經規範性治療。學校或職場可能聲稱自己神經多樣性友好,但並沒有提供任何便利措施或實際支持。

Dwyer et al. 2025 提出,庸俗版神經多樣性可能類似於去除了病理化語言的醫學模型。例如,“庸俗版神經多樣性”可能涉及表演性地談論慶祝神經認知差異,同時又推行掩飾與僞裝行爲並強化神經典型的社會規範,和/或將神經殊異人士刻板地描述爲擁有可市場化的“超能力”,從而可以被剝削以提高生產力(這一點即4.神經撒切爾主義)。

Pearson et al. (2026) 記錄了以“正確”術語掩藏偏見的現象。語言可以被空洞、表演性地使用——使其使用者免於被指控爲健全中心主義,同時繼續從事健全中心主義實踐。而認知和實踐上的轉變更有意義。

2. 操縱與歪曲

某些不良行爲者同樣可能爲達到私利目的,蓄意歪曲神經多樣性理念,具體可能包括:

  • 商業包裝:爲了商業利益使用相關術語,取悅ND利益相關者從而謀取私利;
  • 以虛假陳述否定神經多樣性運動,阻礙倡權活動。

例如:私人執業者稱自己服務於“神經多元”羣體,實際上是將剝削性或傷害性的“治療”重新包裝爲“神經多樣性知情”。一些神經多樣性運動反對者聲稱運動不包容智力障礙者(詳見 神經多樣性與學習障礙),或將神經多樣性倡權者被定位爲“強大遊說團體”而非邊緣化少數羣體,以抵制相關倡議活動。

3. 運動的誤解與扭曲

隨着神經多樣性概念不斷傳播,一些個人和組織可能在未充分接觸神經多樣性運動歷史、理論和政治背景的情況下,將某些經過簡化或片面的表述理解爲神經多樣性本身,並進一步加以傳播。例如,一些人將神經多樣性主要理解爲“超能力”“只是不同而不是殘障”或“發掘優勢”,而忽視殘障權利和社會正義等核心內容。雖然這實質上扭曲了神經多樣性運動的原則,但這類理解者通常自認爲屬於神經多樣性運動,並且認爲自己在倡導的就是神經多樣性本身。

這種理念層面的扭曲還可能使一些原本並不符合神經多樣性運動歷史和理論發展的批評顯得更具可信性。例如,當公衆所接觸到的“神經多樣性”主要圍繞超能力展開時,“神經多樣性排斥智力障礙者”等批評便可能因現實中的部分實踐而獲得表面上的支持。

阿斯至上主義(Aspie Supremacy)可被視爲庸俗版神經多樣性的極端形式:

  • 採納神經多樣性語言和身份認同,但不深入參與運動的平等和解放原則
  • 將認知能力和社會“價值”作爲爭取門票的基礎
  • 排斥智力障礙等最邊緣化的羣體

4. 神經撒切爾主義

神經撒切爾主義是在新自由主義治理條件下,庸俗版神經多樣性的一種政治經濟表現形式。

神經撒切爾主義(Neuro-Thatcherism)是 Robert-Chapman 創造的概念,指資本主義將神經多樣性倡導系統性收編爲商業導向的“超能力”開採計劃,名稱來自撒切爾主義(Thatcherism)——英國新自由主義變體。

具體來說,這是指資本主義將神經殊異從“需要修復的缺陷”重新定義爲“可開採的生產力資源”——但僅在能夠產生利潤的範圍內的市場競爭優勢

  • 孤獨譜系特徵被重構爲“模式識別天賦”“超專注力”——只在產生經濟價值時被肯定
  • “神經多元勞動力”話語暗含的邏輯是:僱用神經殊異者不是因爲權利平等,而是因爲競爭優勢
  • 由此產生雙重排斥:對無法在市場中“增值”者的排斥,以及對“殘障”語言的拒絕——轉向“神經多元”以迴避殘障的政治性

爲何盛行

目前對於庸俗版神經多樣性形成原因尚缺乏系統研究,但可能與神經多樣性知識生產與傳播的侷限、制度環境對庸俗版神經多樣性的激勵作用有關。

1. 學術研究與傳播不足

庸俗版神經多樣性的廣泛傳播,部分原因在於神經多樣性相關研究長期存在可及性不足的問題(Chapman & Fletcher-Watson (2026))。

首先,神經多樣性作爲獨立研究領域的發展時間較短。2023 年 PubMed 中標題或摘要包含相關術語的論文僅約 403 篇,其中約 85%發表於 2021 年以後。這意味着大量實踐者接觸神經多樣性時,缺乏成熟、系統的學術參考。

其次,神經多樣性的重要理論成果並未完全發表於傳統學術期刊,而是分散於博客、書籍、公開演講、社羣實踐及其他非傳統出版形式。這使得僅依賴數據庫檢索的研究者和實踐者,可能難以接觸運動發展的完整理論脈絡。

此外,雖然神經多樣性運動長期強調民主研究參與式行動研究,但學術出版壁壘、付費數據庫以及專業資源獲取的不平等,仍然限制了相關理論在實踐者、倡導者及公衆之間的傳播。

在這種背景下,神經多樣性的部分術語和理念往往比其理論基礎傳播得更快,增加了概念被簡化、片面理解或重新詮釋的可能性。多種外部批判文獻的存在進一步說明了問題的規模:Ne'eman & Pellicano (2022) 警告術語的異常化使用使概念脫離殘障權利根基;Hughes (2021) 從哲學角度審視了運動核心主張的普遍適用性邊界。

2. 結構性慣性

採用“神經多樣性知情”“神經包容”等表述,相較於推動制度改革具有更低的成本,因此容易形成停留於術語層面的表演性變革。神經多樣性的話語很容易被既有制度作爲新思潮、新術語吸收,同時保留原有的權力關係和實踐邏輯。

Jones & Orchard(2024)指出,企業、教育和醫療等制度環境可能傾向於吸納能夠創造市場價值的神經多樣性敘事,而較少關注殘障權利、支持體系及社會正義等議題,使神經多樣性更容易以去政治化、市場化的形式傳播。神經多樣性運動更容易延伸至遠離結構傷害的羣體——“健全的殘障者”(able-disabled,Mitchell 與 Snyder 2015, 12)。神經多樣性話語可能更容易被制度吸納至相對接近主流規範的神經殊異者羣體。Mitchell 與 Snyder(2015)在關於“新自由主義包容”的討論中,將此類現象描述爲對少數“被認可的殘障者”的選擇性接納,並用於維持既有結構穩定。這一基礎也爲庸俗版神經多樣性的持續產生提供了條件。

Srinivasan(2025) 在 ND 2.0 框架中進一步指出,許多排斥性敘事的根源在於人力資本理論——將個體價值與其經濟生產力掛鉤。在這一框架下,神經殊異者主要因其對創新、效率或創造力的可感知貢獻而受到肯定,在科技等競爭性行業中尤爲明顯。儘管這類敘事可能增加部分羣體的可見度,但也使那些優勢難以市場化或支持需求更復雜的羣體被邊緣化。

在此背景下,神經多樣性話語可能同時經歷制度層面的選擇性吸納與經濟層面的價值篩選,共同塑造出一種以市場兼容性爲導向的可見性結構。Chapman進一步主張,神經多樣性運動應當以將資本主義視爲底層問題,這可能有助於神經殊異者更深入地理解共同利益、調整方向,以反對資本主義本身,而不僅僅是它產生的部分影響。


實證研究

Dwyer et al.(2025) 調查了504 名社區成員對神經多樣性運動的認識,在對孤獨譜系和非孤獨譜系參與者關於神經多樣性範式(NDM)的自由文本描述進行探索性比較時,發現孤獨譜系參與者更常自發地提到改革社會和促進神經殊異者茁壯成長的努力,而非孤獨譜系參與者則自發地表現出更關注 NDM 對多樣性的讚美。

這與一些人的擔憂相符,即一些人正通過推進“庸俗版神經多樣性”觀念(或許是無意中)挪用神經多樣性運動。


相關概念

相關文獻

作者

外部鏈接